皇帝冰冷刺骨的谕令,在大殿中回荡。
“听候发落”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彻底敲碎了二皇子一党所有的幻想。
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一个架起瘫软如泥的萧景禹,另一个直接拖着昏死过去的安国公,像拖两条死狗一样朝殿外走去。
萧景禹直到被拖出殿门,才仿佛回过神来,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嚎叫。
“父皇!儿臣冤枉啊!父皇!”
然而,御座上的男人,连眼皮都未曾再抬一下。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依旧静立在殿中的身影——沈渡。
此刻的锦衣卫指挥使,收起了所有的证据,仿佛刚刚那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他身上那件飞鱼服,在殿内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深沉,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拜。
“陛下圣明。”
随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金銮殿。
他走后许久,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窒息感,才稍稍散去。
这场持续了数日的京城风暴,终于以二皇子党的彻底覆灭,落下了帷幕。
……
当天下午,沈府。
太子萧景明一身便服,亲自登门。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屏退了所有下人,只在书房中与沈渡、苏清沅二人密谈。
“沈兄,苏姑娘,此次大恩,景明没齿难忘。”
萧景明对着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忧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过天晴的沉稳和感激。
沈渡虚扶一把:“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不。”萧景明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渡,又转向苏清沅,“这绝非分内之事。孤心里清楚,若无二位,孤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安国公与二弟的手段,远比孤想象的要狠毒。”
他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储君的架子。
“今日之后,朝局已定。孤向二位承诺,将来……孤,必不相负。”
这句“必不相负”,分量千钧。
这是一个未来帝王的承诺。
苏清沅静静听着,她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不仅是为自己洗刷了部分冤屈,更是为沈渡,在未来的朝堂上,赢得了一位最坚实的盟友。
送走太子后,府里的气氛都透着一股喜气。
傍晚时分,宫里的赏赐便到了。
传旨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满脸堆笑,声音尖锐而洪亮,响彻了整个沈府前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指挥使沈渡,明察秋毫,智勇无双,破除奸党,有功于社稷,为国之栋梁!特加封为左都督,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左都督!
这已是武职勋阶的顶峰!
院中伺候的下人们个个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医女苏清沅,心思缜密,术业专攻,于连环大案中屡破迷局,功不可没!特赐‘神断女官’之名,官居五品,挂职刑部,可自由出入案发现场,查阅卷宗!钦此!”
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女子,被封为女官,还是有实权的五品官!
这在大晏王朝,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
苏清沅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最多是些金银珠宝的赏赐,没想到皇帝会给她一个官方的身份。
这意味着,她以后验尸查案,再也无需借用沈渡的名头,而是名正言顺!
“恭喜大人!恭喜苏姑娘!”
“大人洪福齐天!苏姑娘真是我们女子的楷模!”
众人纷纷道贺,陆远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在一片喧闹中,沈渡与苏清沅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平静。
赏赐越是丰厚,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就越是复杂。
果然,传旨太监刚走,另一道口谕便紧随而至。
“陛下口谕,宣左都督沈渡,御书房觐见。”
这一次,只宣了沈渡一人。
夜色渐浓,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渡走进去时,皇帝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剪,正在修剪窗边的一盆君子兰。
“咔嚓。”
一声轻响,一片长得过于茂盛的绿叶,□□脆利落地剪了下来,掉落在地。
“沈渡,你来了。”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参见陛下。”沈渡跪地行礼。
皇帝放下金剪,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淡淡开口:“这花,长势喜人。只是,有时候长得太盛,就容易忘了自己的本分,需要时时修剪敲打一番,才能让它记得,根在何处。”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着寂静的空气里。
御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沈渡垂着头,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臣,明白。”
皇帝这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今日之事,你办得很好。朕的这把刀,果然是越来越快了。”
他先是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刀太快,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锋,否则,容易伤到自己,也容易……让握刀的人,觉得不安。”
皇帝踱步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子仁厚,将来有你这样的肱骨之臣辅佐,朕很放心。”
“但,你也要时刻谨记君臣之别。”
“朕不希望看到,朕的刀,和未来的储君,走得太近。”
一句话,道尽了帝王心术的全部。
敲打,安抚,猜忌,制衡。
他既要用沈渡这把刀为太子清除障碍,又怕这把刀太过锋利,会与太子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从而威胁到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沈渡伏在地上,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
“臣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臣是陛下的刀,也永远只会是陛下的刀。”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谨记陛下教诲。”
许久,皇帝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好,很好。退下吧。”
“臣,告退。”
沈渡起身,躬身后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再看皇帝一眼。
当他走出御书房,被深夜的冷风一吹,那股在皇帝面前强行压下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心神损耗,远比任何一场厮杀都要累人。
回到沈府,已是深夜。
苏清沅的院里还亮着灯,她显然一直在等他。
见他推门进来,苏清沅立刻迎了上来,想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脸色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了?”
在烛光下,沈渡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种疲惫的白,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死灰。他的嘴唇紧抿着,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
沈渡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见了趟陛下,有些乏了。”
“不对。”
苏清沅的语气斩钉截铁。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那脉搏,狂乱、暴戾,像一头被囚禁了许久的凶兽,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牢笼,随时都可能破笼而出!
这绝不是疲劳所致!
苏清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不对!你体内的‘蚀骨’……压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