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渡的心口上。
“不对!你体内的‘蚀骨’……压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沈渡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猛地一晃,膝盖一软,就要朝着地上跪倒。
苏清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死死扛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沈渡!”
男人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隔着几层衣料,那股灼热的温度依旧烙得她皮肤生疼。可与此同时,他的指尖却冰冷如铁。
他整个人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内部岩浆翻滚,外部却被冰雪覆盖。
“去密室!”沈渡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额角的青筋已经一根根暴起,像狰狞的蚯蚓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不想让府里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如恶鬼的模样,更不想让她看到。
苏清沅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半拖半扶地带向书房后的密室。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密室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噗通”一声,沈渡再也撑不住,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困兽。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浑身的骨头像被一寸寸碾碎,经脉里仿佛有亿万只毒虫在啃噬冲撞。
“别……别过来……”他用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对苏清沅说。
他怕自己失控伤到她。
以往毒发,他尚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保持一丝清明,可这一次,那股狂暴的力量像是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碎!
苏清沅的眼睛红了。
她根本没听他的话,快步冲到药柜前,双手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却依然精准地从一排排药瓶中取出了压制毒性所需的所有药物。
她跪倒在沈渡身边,一手拿出银针包,另一只手颤抖着去解他的衣襟。
“沈渡,你看着我!听我说话!”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试图唤回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
可这一次,没用了。
沈渡的瞳孔开始涣散,猩红的血丝从眼白深处蔓延开来,让他那双总是深邃冷冽的眸子,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妖异和疯狂。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苏清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大夫!她是唯一能救他的人!她不能慌!
“太渊、神门、内关……”
苏清沅口中飞快地念着穴位名,指尖的银针化作一道道残影,精准无误地刺入沈渡周身的大穴。
金针渡穴,这是她一直以来用来帮他梳理暴乱气息,压制毒性的方法。
每一次,只要她施针,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就会得到缓解。
可这一次,银针刺入,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沈渡的身体痉挛得更加厉害,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像是受到了挑衅,变得更加狂暴!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猛地从沈渡口中喷出,溅在苏清沅素白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苏清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没用?
她不信邪,再次捻起银针,手法比刚才更快,更准!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沈渡体内的经脉彻底乱了,像一团被猫儿玩弄过的毛线,根本找不到头绪。她的针法,就像是想用一根绣花针去阻挡决堤的洪水,可笑又无力。
“沈渡……沈渡你醒醒!”
苏清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丢掉银针,拼命将自己带来的各种珍稀药材碾碎,想往他嘴里塞。
可是沈渡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更多的血,从他的眼角、鼻孔、耳朵里渗了出来。
七窍渗血!
这是毒入骨髓,脏腑开始衰败的迹象!
苏清沅彻底慌了。
穿越至今,无论是面对灭门之仇,还是面对朝堂诡谲,她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的恐惧和无力。
她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蚀骨”这霸道绝伦的奇毒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生命的气息在飞速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将她整个人淹没,让她窒息。
“不……不可以……”
她趴在沈渡身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在他沾满血污的手背上。
“沈渡,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报仇的……”
“你这个骗子……”
就在苏清沅心神俱裂,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那只冰冷而沾满血的手,却忽然动了一下。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反过来,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清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
他的神智,竟在这样地狱般的痛苦中,被他强行拉回来了一丝。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中的恐慌和心痛,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心疼。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破碎而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清沅……”
“……别怕……”
仅仅三个字,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别怕……”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苏清沅的心尖上。
他都快死了,还在跟她说,别怕。
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苏清沅的眼神,却不再是慌乱和恐惧。
那无边的悲伤和心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死死地回握住他渐渐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对着昏死过去的他,也对着自己,立下血誓。
“沈渡,你给我听着!”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
她用袖子,粗暴却又无比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眼神亮的吓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压制,压制……压制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解药!能让你彻彻底底好起来的解药!”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一个被她压在心底许久的名字,一个在父亲手札中被提及过无数次,充满了神秘与禁忌的地方,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药王谷!
那个自称能医死人、肉白骨,却又亦正亦邪的神秘谷主!
苏清沅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俯下身,将唇贴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宣告。
“沈渡,你撑住!”
“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为你找到解药!”
“我们现在就去江南!去找药王谷!去找那个神秘谷主!”
“活要见人,死……我也要把他的骨头挖出来,熬成汤药给你灌下去!”
这誓言,是她对他最重的承诺。
也自此,成为了她此生,比复仇更重要的唯一目标。
一场围绕着“蚀骨”终极解药的谜局,即将拉开序幕。而他们都不知道,那远在江南的药王谷,那位神秘的谷主,与他们二人的上一辈之间,埋藏着一段怎样的惊天秘密和尘封恩怨。
苏清沅立下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但现实的残酷,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更快,更猛烈。
仅仅两天后。
京城一处偏僻的货栈,锦衣卫的突袭行动已经接近尾声。这里是宁王余党在京城的最后一个据点,负隅顽抗的乱党被一一砍翻在地,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沈渡站在阴影里,玄色飞鱼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属下清理战场。连日的劳心费神,让他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就在他准备下令收队时,一股熟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不对!
这次的感觉,和以往任何一次“蚀骨”发作都不同。
不是冰冷的剧痛,而是一股狂暴、灼热的燥意,仿佛有一头野兽在他的血管里苏醒,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理智。
“指挥使?”陆远察觉到他的异样,上前一步,关切地问。
沈渡没有回答。
他的视野开始泛红,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眼前忠心耿耿的下属,面容开始扭曲,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