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自尽了。
这五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上。
诏狱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磕头如捣蒜的侍卫赵全,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怎么可能……”
陆远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刑具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娘的!畏罪自尽?早不自尽晚不自尽,偏偏在我们抓到人之后自尽?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
所有的线索,到贤妃这里,又断了。
沈渡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发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比愤怒更可怕的寒意。
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诏狱。
苏清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
第二日,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贤妃因母族仁和堂牵涉投毒大案,深感罪孽深重,于清宁宫悬梁自尽,以死谢罪。
金銮殿上,二皇子萧景佑跪在中央,哭得声泪俱下,额头都磕破了。
“父皇!是儿臣不孝!是儿臣管教不严,识人不明,才让母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他一边哭诉,一边将自己和仁和堂撇得干干净净,只说是母妃一人利欲熏心,铸下大错。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疲惫,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不信这套说辞。
可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最关键的证人,就这么“畏罪自尽”,让他想深究都找不到由头。
最终,皇帝只是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贤妃……念在多年情分上,以妃位厚葬吧。”
随即,他看向二皇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你,禁足府中三月,给朕好好闭门思过!”
明面上是申斥,可比起谋害皇嗣、毒害百姓的滔天大罪,这惩罚简直轻如鸿毛。
群臣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想把这桩丑闻,强行压下去。
案件,似乎就此了结。
夜色深沉,沈府书房。
窗外风雨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某些冤屈而鸣不平。
沈渡端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陆远在一旁来回踱步,烦躁地抓着头发:“大人,就这么算了?二皇子这招金蝉脱壳玩得也太顺溜了!牺牲一个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回头禁足结束,他还是那个贤德的二皇子!”
苏清沅一直很安静。
她给沈渡换了一杯热茶,茶杯触碰到冰冷的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是自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沈渡抬起眼,看向她。
苏清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
“太快,太巧,太干净了。”
她冷静地分析道:“从赵全招供,到我们准备进宫拿人,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养尊处优的妃子,要下定决心,备好白绫,避开所有宫人,完成自尽……这不合常理。”
“更重要的是,这是杀人灭口。一个能毫不犹豫牺牲掉贤妃的人,怎么会给她留下自尽的机会?万一她在死前乱说些什么怎么办?”
苏清沅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她不是自尽,而是他杀。有人用一种更稳妥、更迅速的方式杀了她,再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陆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伪装成自尽……苏姑娘,你的意思是……”
苏清沅的目光灼灼,直视着沈渡,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要求。
“我要验贤妃的尸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远吓得差点跳起来:“苏姑娘!你疯了!那可是皇上的妃子!别说你现在毫无凭据,就算有,擅动妃嫔遗体,那也是对皇室的大不敬!是要砍头的!”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一旦出错,或者触怒了龙颜,谁也保不住她。沈渡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也势必会受到牵连。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窗外的夜。
苏清沅没有退缩,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知道风险。但若不查明真相,我们就等于放过了那个藏在二皇子、甚至藏在贤妃背后,真正搅动风云的黑手。他能杀贤妃灭口,将来就能杀更多的人。”
“这个人,行事狠辣,心思缜密,远比二皇子可怕。放过他,后患无穷。”
这不仅仅是为了翻案,更是为了揪出那条最毒的蛇。
代价很大。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看着沈渡被人算计,她做不到。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和陆远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就在陆远以为沈渡要拒绝时,沈渡却忽然站起了身。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走到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带着他体温的黑色斗篷,走过来,亲手披在了苏清沅的肩上。
斗篷很宽大,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隔绝了深夜的寒意。
然后,他才用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走,我带你去。”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权衡。
仿佛她要闯的是刀山火海,他便提刀陪她一起。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陆远愣在原地,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心中巨震。
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信任与默契。
那是能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信任。
清宁宫。
曾经华美的宫殿,此刻白幡飘荡,弥漫着一股香烛和死寂混合的诡异气息。
贤妃的遗体,正停放在殿中央的棺椁中,尚未入殓。
几名宫人低声啜泣着,皇后派来的掌事姑姑面无表情地守在一旁,指挥着丧仪的流程。
沈渡和苏清沅如两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
掌事姑姑看到沈渡,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早有预料。她不动声色地挥退了周围的宫人,只留下一句。
“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就要为娘娘入殓了。”
这是皇后能给的最大限度。
她也想知道,贤妃之死的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大殿的门被无声地关上。
苏清沅快步走到棺椁旁,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畏惧。
此刻在她眼前的,不是什么尊贵的妃子,只是一具需要检验的、承载着线索的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俯下身。
贤妃的妆容已经被重新修饰过,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苏清沅先是检查了她的颈部。
虽然有淡淡的勒痕,但那痕迹很浅,而且位置和角度都不对,完全不像是能致人死亡的悬吊伤。
是伪造的。
她的手指快速地检查了贤妃的指甲,里面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
苏清沅的动作很轻,很稳。
她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贤妃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贤妃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发髻上插着几支珠钗,其中一支凤尾簪,位置似乎有些刻意,正好遮住了后颈的一处皮肤。
苏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贤妃乌黑的头发,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将那支凤尾簪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