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毒攻毒。需要用它的伴生植物‘断肠草’为主药,辅以数种清热护肝的药材,方能化解。”
苏清杜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这解药还缺最关键的一味药引。”
“什么?”
“雪顶莲。”苏清沅沉声道,“此物极为罕见,只生长在极寒雪山之巅,有固本培元、激发药性的奇效。没有它,解药的效力会大打折扣,只能吊住重症病人的命,无法根除毒素。”
雪顶莲?
沈渡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此物是贡品,极其珍稀,就算在宫中,库存也极少。
新的难题出现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沈大人!不好了!”
沈渡眼神一厉:“何事慌张?”
那锦衣卫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骇。
“仁和堂……仁和堂的钱管事,昨夜……悬梁自尽了!”
“沈大人!仁和堂的钱管事,昨夜……悬梁自尽了!”
这句喊声像把刀,直接扎进了沈渡的心口。他眉心猛地一跳,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苏清沅也是心里咯噔一下。她前脚刚查出真相,后脚关键人证就“自杀”了。这哪是什么自杀?分明是幕后黑手急着断线。
“带路!”沈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火。
苏清沅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她知道,这钱管事是目前唯一能追溯到毒源的活口,如今人死了,线索等于是彻底断了。
仁和堂。
平日里香气扑鼻的京城老字号药铺,此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京兆府的人拉起警戒线,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惊恐和好奇。
钱管事一家老小哭天喊地,瘫在地上,那凄厉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沈渡带着锦衣卫大步走进铺子,他气场太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声让路。
京兆府尹正弓着身子,对一名看似是仵作的人说着什么。他看到沈渡,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小跑过来,堆起一脸谄媚的笑。
“下官见过沈大人!下官正要派人去府上禀报,没想到您……”
“人是怎么死的?”沈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向内院。
京兆府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跟上:“回沈大人的话,是悬梁自尽。钱管事昨夜在房中与小妾吵架,小妾赌气回了娘家。今早他家老仆发现他吊死在梁上。仵作验看过了,的确是自绝。”
沈渡没有说话,他来到内院的一间厢房,钱管事的尸体还挂在房梁上,身下铺了一张草席。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不,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杂着药材和血腥气的古怪味道。
沈渡只是扫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鹰隼,直接落在了吊着尸体的绳子上。
那绳结绑得又粗又紧,十分特别。
“绳结是军中常用的死结。”他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京兆府尹一愣,结结巴巴道:“这……这大概是巧合吧……”
沈渡根本没理他,他走上前,用手轻轻碰了碰尸体的鞋面。
“勒痕角度也不对。”他接着说道,语气笃定,“自尽者,在挣扎时双脚会乱蹬,尸体通常会略微前倾,脚尖会有擦痕。但他没有,尸体笔直,鞋面干净。而且……”
沈渡伸出两根手指,迅速掰开了钱管事的嘴。
京兆府尹和其他人被他这番操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舌头没有外吐,喉结也没有异常凸起。”沈渡松开手,语气已经彻底冰冷,“这绝不是自杀。这是谋杀!”
短短几句话,沈渡就把京兆府的“结论”彻底推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威严和杀气,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京兆府尹吓得腿都软了,冷汗浸湿了后背:“沈、沈大人明察!下官、下官这就……”
“你退下。”沈渡看都没看他,直接对陆远下令,“把尸体放下来。封锁整个仁和堂,所有人都不得出入。尤其是钱管事家人和那些学徒,全部隔离审问。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是!”陆远立刻领命,指挥着锦衣卫行动起来。
苏清沅一直站在沈渡身侧,看着他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定性,心里对他的雷厉风行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也走到尸体边,仔细检查起来。
“沈大人说得没错,确实是谋杀。”苏清沅的目光落在钱管事脖颈处的勒痕上,“这勒痕深而窄,像是被人用细绳从背后勒死的,死前可能还被捂住了嘴。而且,尸体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子时前后,与他小妾离开的时间吻合,但与老仆发现的时间相差甚远,凶手有充足的时间伪造现场。”
京兆府尹听得脸色发青,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他只想着快点结案交差,完全没发现这些破绽。
沈渡听着苏清沅专业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余人退开。
“陆远,立即清查仁和堂所有账册,尤其是最近一个月的出入账目。钱管事昨夜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全部查清楚!”
“是!”陆远领命而去。
苏清沅则带着两名锦衣卫学徒,开始细致检查起仁和堂的每一寸地方。
整个仁和堂被翻了个底朝天。锦衣卫的效率很高,但结果却令人失望。
钱管事的书房被烧成一片焦黑,重要的账册和文书都被烧毁了,连同一些药材清单也化作了灰烬。
“沈大人,除了这些被烧毁的,其余账目都核对过了,没有异常。”陆远回来禀报,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钱管事家人和小厮都说,钱管事昨夜是在书房看账,后来就没人看到他了。”
这显然是有人在杀人之后,又毁掉了所有关键证据。
“二皇子那边传来消息。”陆远压低声音,“对钱管事之死表示‘惋惜’,还催促陛下尽快处置太子。他那边,已经开始撇清关系了。”
沈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线索中断,太子又被二皇子摆了一道。局势瞬间变得对他们非常不利。
他走到内院,看着苏清沅正蹲在一堆黑乎乎的药渣旁,戴着一副锦衣卫特制的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弄着。
沈渡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他知道,现在能找到突破口的,恐怕只有她了。
苏清沅没有在意周围的纷乱,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上的药渣上。
这些是仁和堂日常熬药剩下的残渣,被堆积在院子角落,散发着一股药材特有的苦涩味。
她仔细地分辨着每一味药材的残骸,时不时拿起一点凑到鼻尖嗅闻。从药渣的成分,可以反推出仁和堂近期配制了哪些药。
一堆又一堆的药渣被检查过。当她的手指拨开一片烧焦的药材碎片时,目光猛地凝固了。
那是一点很小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颗粒。它混杂在药渣中,看起来平平无奇。
苏清沅轻轻将它捻起,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龙涎香……”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沈渡听到她的话,立刻问道:“有什么发现?”
苏清沅站起身,把那点微末的香料残渣递给沈渡,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沈大人,您闻闻看,这是不是‘龙涎香’的气味?”
沈渡接过,放在鼻下轻嗅。一股幽微的,带着海洋和异域气息的芬芳钻入鼻腔。
“没错,是龙涎香。”他皱了皱眉,“这种香料极其名贵,寻常药铺很难见到,钱管事一个管事,怎么会用到它?”
“这就是关键!”苏清沅的语气带着一丝激动,“这种香料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多用于熏香或加入香囊。但它还有一个特性——若与疫毒中的某种成分混合,在黑暗中会产生极其微弱的荧光反应。”
沈渡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凶手在配药时,身上可能沾染了这种香气?”
“没错!”苏清沅点头,“而且,凶手在配制毒药时,很可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为了分辨药材,可能用到了龙涎香。他身上必然会沾染上这种香料的气味。”
她摊开手,把掌心那点微末的龙涎香残渣展示给沈渡看:“这一点点的残留,足以证明凶手在配制毒药,或者处理毒药的时候,极有可能碰到了它。”
“太好了!”沈渡难得地露出一丝喜色,这几乎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这意味着,只要我们找到身上带有龙涎香气味的人,就有可能找到凶手!”
他立刻转身,对着陆远下令。
“全城搜查!三日内接触过‘龙涎香’,并且深夜出入过城东片区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陆远领命,立刻召集人手。
苏清沅看着沈渡雷厉风行的背影,眸光微闪。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她轻声补充道:“还有,沈大人。能接触到‘雪顶莲’的人,也值得怀疑。此物,宫中才有。”
沈渡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回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清沅。
苏清沅的这句话,像一把尖锐的冰锥,第一次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森严的宫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