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比谢循方才那句“为何不先告诉我”,更狠。
因为它不跟你争动机,只问你准备把“东西”往哪儿送。
送来听雪院,才像是真帮三房;送去陆家旧铺,那便无论嘴上说得多漂亮,骨子里也还是另有打算。
谢晏眸色终于微微一沉。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若我说,先送陆家,是想验东西真假,再转交三哥三嫂,会不会显得太假?”
这人果然聪明。
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硬扯“当然会送来听雪院”,而是顺势承认“先送陆家”,却依旧想把理由往“验真假”上挂。
可惜,他承认了。
只要承认“先送陆家”,便已够了。
沈栖月轻轻点了点头,竟没有再追。
她只是看着他,平静道:“那便够了。”
谢晏眼底微微一动。
他大概以为,她还会继续往下追问:为什么要验,验给谁看,寅叔到底是谁。可她偏偏只说“够了”,像是忽然就不问了。
可也正因这样,反而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这意味着,她已从他这番话里,拿到了自己真正要的东西。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半晌,谢循才淡淡开口:“石顺留在我这里。”
“他是我院里的人。”谢晏抬眸。
“昨夜去沈府东墙外的,也是他。”谢循语气很平,“从现在起,他说的话不止是你院里的事,也关着我夫人的旧账。二弟若真想避嫌,就别同我争这一条。”
最后几个字落下,轻飘飘的,却再无转圜。
谢晏与他对视了一瞬,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争不下来。
再争,只会更像心虚。
于是他慢慢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神色竟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层温雅。
“也好。”他道,“石顺既然冲撞了三嫂,留在三哥这里,也是应当。”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只是三哥、三嫂既已盯上陆家旧铺,往后若真查出点什么,可别怪我没提醒——那地方牵的不止旧药材,也不止沈府。若真往深里翻,翻出来的,未必是你们现下最想看见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不像威胁,倒像一句真真假假的提醒。
可正因为真假掺着,才最不好分辨。
谢循神色未动,只淡淡道:“那便等翻出来再说。”
谢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拱手:“既如此,弟弟今夜便不再打扰了。”
他说完,也不等人再留,转身便往外走。
可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却又微微一停,侧过脸,像是极随意似的道:“对了,三嫂。”
沈栖月抬眼。
谢晏站在灯影与夜色交界的地方,眉眼半明半暗,那点先前的温和又回来了些,偏偏更叫人心里发凉。
“沈府那位周妈妈若还活着,三日后,大概会有不少话说。”他轻轻一笑,“三嫂若真想听全,最好先想清楚——你想从她嘴里要的,到底是柳姨娘那条命的真相,还是你父亲母亲这些年的脸。”
话音落下,他便真走了。
门帘轻轻一晃,夜风从外头卷进来,吹得灯火微微一偏。
书房里,久久没人说话。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忍冬才低声骂了一句:“他说的这叫什么话?像是来赔罪,分明是来挑火!”
青禾神色也不太好看:“他怕的是三日后周妈妈开口,叫夫人顺着人命案继续往下查。可又故意提‘老爷夫人的脸’,像是想叫夫人自己犹豫。”
是啊。
若只问顾云容与周妈妈,三日后也许还能在“沈家后宅当年有主母用人不明、心腹擅改药方”这层上收住。可若真往柳姨娘那条命上坐实,再顺着“崇”“周”“寅”几个字往下翻,翻出来的,便不只是顾云容一个人的脸,而是沈崇山、是沈家门楣,甚至——
可能还牵出侯府二房外头那些药铺旧线。
这才是谢晏最后那句话真正想递的意思。
不是提醒,是试探。
也是搅。
他想看沈栖月会不会因“父母”“家门”“三日后族老在场”这些东西,自己先收一收手。
可惜,他试错了人。
沈栖月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既然这样说,便说明两件事。”
闻川抬眼:“夫人?”
“第一,他知道周妈妈手里还有话。”她垂眸看着案上那张认门图,声音很轻,“第二,他怕的不是我问得不够深,而是我真的问得太深。”
她说到这里,指尖在“寅叔开”三个字上轻轻一压。
“所以陆家旧铺,今夜就得动。”
闻川神色一肃:“属下这就带人去。”
“等等。”谢循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他靠坐在椅中,手指轻轻敲了敲案边,像是方才谢晏那一趟来去,都只是为了让他最后确认某件事。
“陆家旧铺,不能明着闯。”他声音平平,“闯了,今夜之后,里头该烧的、该埋的,就都没了。”
闻川立刻会意:“公子的意思是,先围,不进?”
谢循点头:“一明一暗。明里让人盯住前后门,凡今夜出入者,一一记下。暗里——”
他目光落到闻川身上,眸色冷得很。
“去后院找那个‘寅叔’。活人也好,死人也好,我明早都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闻川抱拳:“是。”
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谢循又忽然补了一句:“把阿七带上。昨夜他见过石顺那两个短打同伙,今晚若铺子里真有人想跑,他认得出来。”
“属下明白。”
闻川一走,书房里便更静了。
青禾和忍冬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退到屏风后去收拾茶盏与碎纸。许嬷嬷更是早早关上了外间的门,亲自守在廊下,不许旁人靠近半步。
书房中,便只剩下沈栖月与谢循。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照得案上的白纸、认门图、石顺那件剪开了夹层的外袍都蒙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可屋里的气氛,却一点都暖不起来。
许久,沈栖月才轻声道:“他最后那句话,像是在故意提醒我。”
“嗯。”谢循应了一声。
“可他提醒得太准了。”她垂眸,“就好像,他笃定我心里会犹豫。”
谢循看着她,没说话。
沈栖月静了静,才继续道:“三日后,若真查到‘崇’字,也真坐实了父亲与母亲当年都知道柳姨娘药方有异……那便不只是后宅主母用人不明、心狠手狠,而是我父亲也难脱干系。”
她说到这里,声音依旧平,却不自觉带出一点极细的凉。
“他今日在沈府回门席上,虽然慌,虽然急,可到底还只是在遮,在压。”她缓缓道,“若真让人知道,柳姨娘那张纸上还写了他的字……到时候,沈家要塌的,便不只是后宅这一角。”
所以谢晏才会故意提这一句。
因为只要她心里还有半点“那到底是我父亲”的迟疑,三日后问话、查账时,便难免会慢上一寸,软上一分。
而有些真相,慢一寸,便可能永远差一寸。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循忽然问:“你会犹豫么?”
这问题来得直,也轻。
像他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分明是在等她一个真正的答案。
沈栖月抬起眼,看向他。
灯火在他侧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眼却始终静得很。静得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听,也都会记住。
于是她沉默片刻,终于慢慢道:“会。”
谢循眸色微动。
她却并未停下。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他们。”她声音很轻,像是在一点点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那层剥开来,“是因为从前太久了,我总被人一遍遍告诉——父亲是天,主母是规矩,嫡姐是光鲜体面,我只是那个该识相、该懂事、该知道自己分寸的人。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若真有一日他们错了,我是不是有资格,把他们从那地方拉下来。”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
可也正因为平静,才更叫人心口发沉。
这不是一时的怨,不是今日回门席上被逼出来的愤。是太多年被压着、被推着、被教会了“你该认命”的人,到了真正能把刀还回去的时候,反倒先要问一问自己——我真的可以吗?
谢循看着她,许久,才淡淡开口:
“他们要你认命时,问过你有没有资格不认么?”
一句话,像极轻,却又极重地落了下来。
沈栖月微微一怔。
“没有。”她轻声说。
“那你现在,又何必替他们问这一句。”
灯火轻晃,书房里静得只剩下这一句话的余音。
不是安慰,也不是哄。
甚至算不上多温柔。
可那种“你根本不必替他们犹豫”的意思,却像一刀斩得极干净,把她心里那点连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迟滞,轻轻斩开了一寸。
她久久没说话。
直到最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谢循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这一声“嗯”已经够了,便不再往下说,只抬手将案上那片写着“寅叔开”的认门图收了起来。
“今夜你先歇。”他声音平平,“陆家那边有闻川。”
“我睡不着。”她下意识道。
谢循抬眼,眸光淡淡扫过来:“睡不着,也躺着。明日陆家若真有动静,才是更要费神的时候。”
他说完,起身便往外走。
门口风一吹,灯影跟着晃了一下。他走到门边,却又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淡淡道:
“三日后,不管查出来的是‘崇’还是‘周’,你只记一件事。”
“你今日不是在替一个庶女争一口气。”
“你是在替一条命,把账翻出来。”
话音落下,门帘轻轻一掀,又落下。
书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火尚暖,夜色却更深了。
沈栖月坐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忽然觉得心口那些原本盘绕着的、说不清是迟疑还是寒意的东西,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了。
不是替一个被推出去的庶女争气。
是替柳姨娘那条命,把当年被压进锁里、压进井后、压进半册旧簿里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想到这里,她慢慢垂下眼,看向案上那把白玉锁。
玉色温凉,裂痕细细,像这些年落在她身上的每一道看不见的伤。
而今,那锁终于又回到了她手里。
门外夜风微凉。
不知过了多久,闻川回来了。
他进门时步子极快,衣角上沾着一点夜露,脸色比去时更沉。还未及站稳,便先抱拳道:
“公子——夫人。”
“陆家旧铺后院的人,跑了一个。”
沈栖月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谁?”
闻川声音压得极低: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左手少了小指,铺子里的人都叫他——”
“寅叔。”
他顿了顿,脸色更沉。
“最要紧的是,属下追到半路,发现那人不是往城南巷子深处跑,而是——”
“往沈府去了。”
书房里,灯火猛地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