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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寅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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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脸上那点温和有礼的笑,终于在这一瞬彻底没了。

不是大惊失色,也不是立刻翻脸,而是一种极短、极冷的沉。像是平整的冰面被人不轻不重敲裂了一道缝,底下真正的颜色,终于透出来了。

书房里一时静得厉害。

石顺还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后背那片杖伤处隐隐渗出血来,额上全是冷汗。他方才那一句“二公子命奴才去沈府外头候着”,已将书房里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处。

青禾与忍冬一左一右立在后头,谁都没出声,呼吸却都压得极轻。

闻川站在案旁,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冷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灯火明明亮着,书房里却像比方才更凉了几分。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反倒是谢晏自己。

他没有立刻去呵斥石顺,也没有急着辩“不是我”“你胡说”,而是垂眼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小厮,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攀咬惊得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极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点纹。

“石顺。”他开口,声音仍旧温和,只是那温和里头像裹了一层极薄的寒,“你今日挨了二十杖,看来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石顺浑身一抖,额头压得更低。

“奴才、奴才不敢——”

“不敢?”谢晏慢慢道,“你先前擅自出府,我问你,你说是去找赌债;我命人打你,是因你坏了规矩。如今到了三哥和三嫂跟前,你却又改口说是我命你去沈府东墙候着。那我倒想问问你——”

他微微抬了抬眼,眉目间仍是那副平整的温雅,只是字字都像细针往下扎。

“我何时、何地、亲口同你说过这话?”

好一个问法。

不问你是不是胡说,不问你为何攀主。

只问你,何时何地,亲口。

一旦石顺答得有半点含糊,或者和先前的口供撞不上,便立刻能被压回“挨了打后胡乱攀咬”的框里。

青禾听得心口都跟着一紧。

这位二房公子,果然不是秦氏那种会在正厅里一急就把话说漏的人。到了这一步,他竟还能把局往回扳。

石顺也明显被问住了。

他原本只是被谢循一句“叫进来”压破了心防,这才慌乱之下把“二公子命我去”先抖了出来。可如今谢晏一问何时何地,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若答不稳,接下来等着他的,不只是二十杖,而是里外都没活路。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半晌才艰难开口:“是、是昨日下午……二公子把奴才叫到西角门外头,说——”

“西角门外?”谢晏极轻地挑了下眉,“昨日下午你被罚去库房搬旧案匣,直到申时末才放出来。你何来的工夫去西角门外?”

石顺脸色“唰”地白了。

闻川眼神微动,显然也没料到谢晏竟把时间咬得这样准。若换个人,只怕这一下便真要被他套回去了。

可石顺到底也不是全无准备。又或者,他这几日被谢晏压得太狠,心里本就积着怨,到了这个地步,反倒生出一点孤注一掷的狠来。

“不是申时!”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破了,“是未时末!二公子是打发陆家的伙计进府送账本时,顺道把奴才叫到西角门外的!您那时还说——”

他喘了口气,像是终于顾不得了,猛地一股脑往外倒。

“您说三少夫人白日里从旧纸里翻出了柳姨娘的遗物,今夜沈府那边必定有人去东库动手。您叫奴才带着两个人守在东墙外头,若瞧见周妈妈亲自去,便说明三少夫人手里不止半册旧簿,锁里那点东西也多半露了风。您还说,若周妈妈真把砖后的盒子取出来,就先截下,不许叫三房的人拿着!”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乱,却也正因为乱,反倒多了几分真。

尤其那句“陆家的伙计进府送账本”,让闻川和谢循的眸色都同时沉了一下。

陆家。

又是陆家。

谢晏脸上的神色,终于真正冷了下来。

可他仍旧没慌,甚至连语气都没散,只淡淡问:“陆家哪个伙计?”

石顺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还会追到这一步。

“是……是个瘦高个儿,左脸有颗痣……”

“那是给二婶院里送香料账的,不是给我。”谢晏看着他,语气温温淡淡,却越发压人,“石顺,你若真要攀,也先把话编圆些。”

这一下,连忍冬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竟还能这样接。

石顺被堵得脸色发青,急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不是香料账!那人后来还拎着空匣子从西角门走了,奴才亲眼看见二公子给了他一张纸条,说……说若今夜拿到东西,便直接送城南陆家旧药铺后院,交给寅叔,不必回府!”

“寅叔”两个字一出,屋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

青禾和忍冬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闻川眼底更是掠过一丝极快的锋芒。

果然。

陆家那条线,不只是闻川与谢循推出来的猜测,而是石顺亲口证实——昨夜若真从东库旧井后拿到了盒子,谢晏的人根本不是要把东西带回侯府,而是要送去城南陆家旧药铺后院,交给寅叔。

寅叔。

这个称呼,比“陆寅川”“顾寅安”之类的名字,更像是旁人日常叫惯了的口头称呼。

也更说明,这人未必是死了十年八年的“旧人”,而是眼下还活着,还在暗里接东西的人。

谢晏眼底那点压着的冷,终于真真正正落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石顺,竟没有立刻开口。

书房里只闻得见灯火轻轻爆开的细响,和石顺粗重紊乱的喘气声。

过了片刻,谢循才淡淡道:“继续说。”

石顺像是得了活路一般,立刻往前膝行了半步,几乎是抢着道:“二公子还说,若三房的人也去了,别同他们硬抢,只要记清是谁拿了东西、拿去哪里,再回来报他。若能趁乱把风声往裴夫人那边递一递,那就更好——”

这一句一出口,连谢晏的脸,都真正沉了。

这已不只是“派小厮去盯个风声”。

这是从沈府、三房,一路算到了清晖堂。

他连裴清仪那边都想借一借手,把水再搅浑些。

忍冬听得拳头都硬了。

好一个二房公子,心思竟细到这地步。若昨夜真叫他得了手,不论盒子落到谁手里,回头都能顺着“风声递去清晖堂”这一招,把侯府后宅也搅进来。到时候三房这边刚抓住沈家的线,后院里却先起了火,谁还有工夫去问旧井和锁芯?

真够阴。

“你胡说!”谢晏终于开口,声音却仍没失去那层表面的平稳,只是眼底彻底没了笑,“裴夫人是我嫡母,我为何要无端去扰她?石顺,你挨了打,又怕在三哥这里过不了关,竟编出这样一套话来攀我,看来平日是我太纵着你了。”

这话说得也很绝。

一句“我嫡母”,一句“平日太纵着”,便想把他所有算计都拢成主子管不严下人的纵容,而不是他自己授意。

可惜,到了这个地步,光靠话,已经不够了。

因为谢循根本没有顺着“石顺是不是攀诬”去争。

他只问了一句:“昨日下午,西角门外,去见你的人,是不是姓陆?”

这一问,极轻,却像一把细针,直直扎进了最疼的地方。

谢晏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已够了。

他很快便淡淡一笑:“三哥这是要拿一个下人的疯话来给我定罪?”

“定罪谈不上。”谢循垂眸,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转,语气平平,“只是想问问,城南陆家旧药铺后院那个‘寅叔’,到底是你的人,还是顾家的旧人,又或者——”

他抬起眼,眸色冷得很。

“是替沈家守过账的人。”

书房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这一句,已把所有线都拢到了桌面上。

沈家、顾家、二房、陆家旧药铺、寅叔。

石顺跪在那里,连呼吸都乱成一团,只觉得自己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可也正因为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反倒更豁出去了。

“奴才没撒谎!”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角那点血蹭在砖上,连声音都带了点哭腔,“二公子若真不信,只管去搜奴才昨夜衣裳的夹层!里头还缝着那张去陆家旧铺认门的纸片,是您亲手塞给奴才的!奴才原想着办成这差事后再烧,谁知道半路出了岔子,还没来得及动——”

这一下,连谢晏都变了脸。

不重,只是眼底那层温雅彻底冷透了,像再也懒得装。

闻川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石顺身上:“把外袍脱了。”

石顺手抖得厉害,忙不迭去扯自己外袍下摆。青禾和忍冬都侧了侧目,不便细看,许嬷嬷早已悄悄退到屏风后,叫小厮去取剪刀。

不多时,剪刀拿来,闻川亲自沿着石顺外袍里衬一寸寸剪开。剪到左侧衣摆夹层时,果然“啪”地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小纸片。

屋里几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落了过去。

闻川捡起纸片,展开。

上头只有简单一笔草图,画的是城南几条巷子的拐向,最底下以极小的字写着:陆家旧药铺后院侧门,三更后叩两下,寅叔开。

短短一行字,像一道冰冷的铁证,砸得屋里半晌无声。

连青禾都忍不住心口一跳。

这已不是石顺空口攀咬。

而是实实在在从他衣裳里剪出来的认门图。

而这认门图,写的偏偏就是“寅叔”。

谢晏坐在那儿,面色终于彻底冷了下去,连最后那层勉强维持的温和皮相都散了。

可即便如此,他竟仍旧没有乱。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片,眼底极深,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下一步要怎么走。

过了片刻,他竟慢慢笑了一下。

“看来,我倒真是低估石顺了。”他声音很淡,“连这等东西都敢留在身上,是打定主意,要么今晚借三哥的手把我拉下去,要么索性鱼死网破。”

石顺脸色一白,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奴才——”

“你闭嘴。”谢晏淡淡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石顺竟真吓得一抖,下意识噤了声。

那眼神里,终于没有半点平日温和有礼的影子,只剩下赤裸裸的冷。

沈栖月一直安安静静看着。

她忽然觉得,谢晏这会儿的样子,倒比在沈府回门席上失态的顾云容,更像真正的危险。

因为顾云容是被逼急了,才一步步露出底色;谢晏却是明知事情已到这一步,仍在盘算,仍在想,如何把自己从这摊泥里摘出来,甚至反过来留下些什么。

果然,下一刻,他便开口了。

“既然东西都翻出来了,三哥也不妨把话听全。”他坐直身,手指轻轻拂过衣袖,竟连声音都重新稳了下来,“不错,昨日下午我确实叫石顺去西角门外头等过,也确实提过陆家旧铺与寅叔。”

闻川眸色一沉。

青禾和忍冬也都屏住了气。

竟然认了。

可他认得太干脆,反倒叫人更不敢掉以轻心。

谢晏继续道:“可我让石顺去,不是为着替我二房灭什么火,而是因为——我早知道三嫂从旧纸里翻出了东西,也知道沈府那边不会甘心任由东西落在三嫂手里。昨夜若真有人去东库,三房未必能及时拦住。与其让东西再落回沈家,不如我先派个人去盯着,至少真拿到手时,还能顺着陆家旧铺这条线验一验——当年顾妈妈和沈府的东西,到底转没转去外头。”

他顿了顿,眼神竟直直落到了沈栖月身上。

“三嫂今日在沈府席上闹开了那么大一场,想来比谁都明白,顾妈妈一个死了多年的旧奴,不足以独自吃下这么大一摊脏事。既如此,我提前盯陆家旧铺,难道不是在帮三嫂你查?”

这一番话,竟又生生把自己从“藏火的人”,洗成了“暗里替三房盯线的人”。

而且他还认了石顺、认了陆家旧铺,偏偏只把最要命的那一层翻成了“我想顺线查顾妈妈与外头的往来”。

若没有那张认门图,没有石顺先前那句“若拿到东西,先送寅叔”,只怕还真要被他扳回几分。

可惜,现在证据都在桌上。

谢循看着他,目光平平:“二弟既这么有心,为何不先来同我说,反而要石顺半夜偷偷摸进沈府东墙外?”

谢晏笑意不减:“三哥的性子,我知道。若昨日下午便来同你说,我怀疑陆家旧铺与柳姨娘旧事有关,你会信我,还是会先防我?”

这一句,倒像真问到了点子上。

因为按三房和二房如今这关系,若谢晏白日便主动来提“陆家旧铺”“柳姨娘旧物”“东库今夜会有人动”,谢循确实未必会立刻信。

书房里静了片刻。

谢晏继续道:“我没先来,不过是想先拿一点实在东西,再同三哥开口。谁知道沈府和三房都比我想的更快一步,最后闹成昨夜那样。至于石顺——”

他垂眸看了眼跪伏在地的小厮,神色淡了些。

“这奴才办事不成,回头怕我责罚,今夜索性把什么都往我头上推,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

这一下,他竟又顺着石顺“确实受过命”“确实知道陆家旧铺”的事实,重新把自己的用意翻成了另一种解释。

不否认你听见的,不否认你手里的纸,只否认最要命的那一层主观 intent。

说白了,便是:

是,我盯了;

是,我派人去了;

是,我提了寅叔;

但我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查线。

这才是真正难缠的地方。

因为一旦人把事情只认一半,便最不好摁死。

沈栖月看着他,忽然开口:“二弟既说是帮我查,那我问你一句。”

谢晏抬眼,看向她,竟还带了一点极浅的歉意:“三嫂请问。”

“昨夜东库旧井后,若石顺真先一步抢到了铁盒。”她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很清,“你会把铁盒送来听雪院,还是送去陆家旧铺后院侧门,交给寅叔?”

书房里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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