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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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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她便从“谋害妾室、灭口销证”的主使,硬生生退成了一个为了体面犯了糊涂、却并不知情全部细节的主母。

罪还是有的,却轻了太多。

而且最要命的是——顾妈妈已不在。

一个不在的人,最适合拿来背这些又脏又碎的烂账。

沈崇山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原本几乎压不住的惊怒,终于稍稍定了些。他显然也听明白了顾云容这番话中的退路,立刻沉着脸接了上去:“荒唐!我早说过,后宅用人最怕的便是这些自作聪明的刁奴!顾妈妈既借着主母一时不察,私改药方、私拆旧簿、私当旧物,那便是她一人之罪,顾氏最多是用人不明,何至于叫你们在这里步步紧逼,像是我沈家主母真有意谋害一条人命一般!”

这父母俩,一唱一和,竟硬生生在绝境里又撕出一条缝来。

若换作旁人,听到这里,只怕真要犹豫。

因为顾云容这番话,不是毫无道理。一个不懂药性的内宅主母,被心腹妈妈瞒骗;一个怕妾室死前胡言乱语坏了门第体面,命人先把东西收起,却不知底下人私自把东西拆散销掉——

虽也阴损,虽也凉薄,却终究比“明知药方有问题、故意逼死妾室再灭口”要轻得多。

可沈栖月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波动。

她早就知道,顾云容不是这么好摁死的。

能在沈府这样多年稳稳坐住主母位置,又能在她出嫁这件事上临时翻手为云、把一桩难堪之局盘成门第体面的女人,怎可能在几句话里便彻底垮掉?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指望,今天光靠一把锁、一张票,便能直接定死顾云容。

可定不死,不代表撕不开。

反而,撕到这里,才正是最该再下一刀的时候。

她微微抬眼,目光从顾云容泪痕斑驳的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那只始终死死抓着椅背的手上,而后又落回案上的白玉锁。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

“母亲说,柳姨娘临去前心神不宁,疑神疑鬼,还爱在本子上乱记。”

顾云容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点极不好的预感。

可已经迟了。

“那我倒想问问,”沈栖月声音依旧很轻,“若她记的真只是些疯话,母亲为何昨夜还要让周妈妈连夜去东库旧井后,把锁芯取出来?”

这一句一落,顾云容脸上的最后一点强撑,终究还是裂了。

是啊。

她方才那番话,或许还能把“当年”圆过去一半。

可昨夜东库旧井后那一趟,却是昨夜的事。

若她真的以为那锁和旧簿都只是不值钱的旧物,何至于这么多年后,还要在听见一点风声时,连夜叫人去取?

这才是最难圆的地方。

一时间,连沈崇山都哑住了。

因为这不是死无对证的顾妈妈,也不是可以说成“年久记错”的旧话。

昨夜周妈妈去东库,是真。

而她之所以去,便说明顾云容根本知道,那些东西一旦落到沈栖月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正厅里再度陷入死寂。

许久,谢循才缓缓道:“岳母既说那账簿、那字条都只是些胡言乱语,那不如更简单些。”

他抬眸,声音平平。

“把昨夜从东库旧井后取出来的东西,当着这里的人,再验一遍。”

这句话,像在平静的水面上又投下一块石头。

沈崇山脸色骤变:“你们果然还取了东西?!”

这一声,几乎是脱口而出。

而他一出口,自己便意识到失言,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因为他真正惊的,不是“竟还有东西”,而是——东西已经不在沈家手里了。

谢循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觉得这一问太蠢。

“岳父既不知昨夜到底埋了什么,又怎知我们取出来的,一定就是旧井后的东西?”

沈崇山被这一句堵得面色发青,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他到底是官场上走惯的人,知道越慌越错。可今日这一连串意外太多,从沈明姝失态,到周妈妈松口,再到东库旧井被点破、东西竟落到了谢家手里,每一步都踩在他原本没算到的地方。

他心里已隐隐明白,今日这局,恐怕真没那么容易圆回去了。

顾云容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神色却比方才更白,更僵。她死死盯着谢循,仿佛终于看清,这个她原以为只是“疼妻所以撑场”的谢家三公子,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旁边看戏。

他手里,早就有东西了。

而他一步一步陪着沈栖月,把话问到这里,问到她再退也无路可退。

想到这里,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连呼吸都开始发紧。

厅中无人说话。

良久,沈老夫人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最后的犹疑似乎也散了许多。

她看向谢循,声音沉沉:“三少爷,你手里当真有昨夜从东库取出来的东西?”

谢循没有立刻答。

他只淡淡看向沈栖月。

那目光不重,却分明是在问——到这一步了,你要不要继续。

正厅里所有人的心,都像被这一眼提了起来。

沈栖月站在那里,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她知道,若此刻点头,让谢循把铁盒中的锁芯与字条当众拿出来,许多事会更清楚,顾云容也会更难翻身。可她同样知道——真把东西拿出来,便不再只是问旧账,而是要将这件事彻底撕进见官、见外人、再无收束余地的地步。

而这,未必是眼下最好的时机。

因为她还不知道,那半页账簿上被撕去的最后一个名字,究竟是不是“周”;也还不知道,顾妈妈真正留下的那一半旧簿里,除了药方,还有没有更致命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眼,终于开口:

“祖母,东西在不在,并不要紧。”

她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把满厅目光都拉到了自己身上。

“要紧的是,周妈妈方才已经承认,柳姨娘死后,有人从她枕下摸走了锁与旧簿;姐姐也说,当年周妈妈亲口告诉她,锁里装过的东西已被夫人取出;母亲更承认,自己因怕柳姨娘留下乱记的东西坏了门第体面,命人去收这些旧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到这一步,我想问的,已不是锁芯里装了什么。”

“而是——”

她看着顾云容,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

“母亲,你既然怕柳姨娘记下什么,那她究竟记下了什么,才值得你们这样多年,连一把锁、一张当票、一页旧簿都不肯放过?”

这一问,像刀子不再停留在表皮,而是真正扎进了骨头里。

因为她终于绕开了那些已经被一层层剥开的表象,不再纠缠“谁拿的锁”“谁去的东库”,而是直指最核心的地方——

柳姨娘到底知道了什么。

这一瞬,顾云容眼底掠过的,已不再只是慌。

还有一种极细、极快,却再掩不住的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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