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的脸,在那一句“周妈妈从你匣子里拿走它时,说了什么”落下后,便一点点僵住了。
她原本还在哭,泪珠挂在睫毛上,眼尾也泛着红,可到了这一刻,那些眼泪却像忽然失了用处,只剩下满脸遮也遮不住的惊惶。她看了看沈栖月,又去看顾云容,最后目光掠过沈老夫人阴沉的脸,像是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兽,明明想逃,四面却都没了路。
正厅里静得很。
灯火烧着,偶有烛芯轻轻爆开一声,反倒将这死一般的静衬得更重。外头院中风吹树影的沙沙声都像隔得极远,远到这一屋子人谁呼吸重了一点,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顾云容最先反应过来。
“明姝年纪小,记错了几句旧话也是有的。”她几乎是立刻接了上去,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发哑,听着倒像真在心疼女儿受惊,“栖月,你若有话冲我来便是,何苦逼你姐姐去回想这些陈年旧事?她那时不过是个孩子,今日又因当年的事愧疚难安,你这样一再追问,是存心要叫她也不得安生么?”
仍是那一套。
先把话往“姐妹情分”上绕,再把追问旧事说成她借机发难。仿佛只要把“逼姐姐”这顶帽子扣牢,她方才那点心虚与慌乱便能被盖过去。
可惜,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真能像先前那样顺着她的话走了。
沈老夫人脸色沉得厉害,拐杖在地上一顿,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我方才说了,让她说。”
这一句一出,顾云容喉头便是一窒。
她能在沈崇山面前柔,能在下人面前厉,甚至能在谢循这个女婿跟前强撑着体面,可她到底还是要看沈老夫人的脸色。尤其今时今日,事情已经闹成这样,老夫人若真认定她是在遮掩,她再多说一句,便都像是在欲盖弥彰。
她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没敢再拦,只是眼里的恨与急,像针一样直直扎在沈明姝身上。
沈明姝自然也看见了。
她眼睫一颤,身子都跟着轻轻抖了抖。那抖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从小便活在“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件事不准提”“那个人不准看”的规矩里的姑娘,在真正触到不能碰的旧事时,最本能的惧。
她其实并不愚蠢。
恰恰相反,她太懂得察言观色,也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该垂泪求怜。正因如此,从前那些断断续续看见、听见的东西,她都学会了闭眼,学会了不去细想。可人若真把许多事都压进心底,总有一日,会在最不该的时候一下子全翻上来。
比如今日。
比如这把白玉锁。
比如方才周妈妈那句“从柳姨娘枕下摸出来”。
那些她原本不愿深想的片段,忽然就一个个变得清晰起来。
她脸色苍白,唇都在微微发抖,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那天……那天周妈妈进我屋里时,神色就很急。她一看见我脖子上戴着锁,便立刻把人都屏退了,只留我一个在屋里。”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得先从喉咙里挤出来,才能真正落到地上。
“我那时还小,只觉得她脸色难看,心里也跟着怕。便问她,这锁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她……她先伸手把锁从我脖子上解了下来,还险些扯疼了我。我记得我哭了,她就蹲下来哄我,说——”
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
像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凉,太沉,重得一说出口,许多事情便再也回不去了。
沈栖月看着她,神色平静,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了一分:“她说什么?”
沈明姝闭了闭眼。
等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强撑着的犹疑,终于一点点碎开了。
“她说——”她声音发哑,几乎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这锁里装过的东西,夫人已经取出来了,姑娘只当从没见过。若叫二姑娘知道,往后定要生祸。’”
这一句话,落在厅里,仿佛比方才周妈妈那句“奉命”更叫人发寒。
什么叫“这锁里装过的东西,夫人已经取出来了”?
这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承认,白玉锁里当年确实藏过东西,而且——
是顾云容命人取走的。
正厅里瞬间没人再出声。
连原本还想强撑着说些什么的顾云容,这一刻也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沈崇山脸色铁青,额角都隐隐跳了起来。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最致命的一刀,竟会是沈明姝这个他从小捧在掌心里、凡事都只盼着她安安稳稳的嫡长女亲手递出来的。
谢循站在一旁,神色仍旧平淡,像是在等这一句已等了许久。只是那双眼里原本压着的冷意,在听见“夫人已经取出来了”几个字后,终于真正沉了下去。
因为到这里,事情已经不只是“后宅阴私”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柳姨娘死后,有人第一时间去翻她枕下,取走锁中所藏之物;这意味着,那东西被认为是会惹祸的;更意味着,顾云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的存在,也知道它一旦被“二姑娘”看见,会是什么后果。
沈栖月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其实早已猜到,锁芯里曾有字条,便说明锁中装过的东西,至少有一回是被人取出来过。可猜到是一回事,听沈明姝把这句话原样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原来那时候,她还那么小,顾云容却已经在防着“若叫二姑娘知道”。
她防的是什么?
是防她看见柳姨娘留下的证据,还是防她终有一日,会顺着那点证据查回去?
想到这里,沈栖月反倒比方才更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放下,而像心里原本模糊的一团雾,终于被这一句话劈开了。雾一散,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便再无可遮掩。
她缓缓看向顾云容,声音很轻:“母亲,这句话,姐姐总不至于也记错了吧?”
顾云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终于像找回一点声音似的,急急道:“她那时才多大!小孩子听风便是雨,谁知道她记的是不是原话?再说……再说我若真取出了什么,又怎会留着这把锁在外头兜兜转转?这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什么?”沈栖月问。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怒,反而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顾云容,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对方脸上的每一丝慌、每一丝乱都照得无处可藏。
“分明就是母亲以为,这把锁与那张当票、那半册旧簿,早就该一并埋死在旧年了。”她缓缓道,“可惜,它们没有。”
话音落下的一瞬,跪在地上的周妈妈像是终于再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扑,几乎是抢着哭道:“夫人!夫人您就认了吧!都到这一步了,再瞒也瞒不住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顾云容最后一点体面也给嚎散了。
“当年是您叫顾妈妈去动柳姨娘的药方,也是您听说柳姨娘枕下藏着东西,才叫老奴们赶紧取走!老奴们原也不知那锁里有什么,只是顾妈妈把东西取出来后,回来同您说,那张纸不能留,账簿也不能全留,您才叫她去把簿子拆开,一半压进东库,一半拿去当了,好叫将来谁翻出来,也只当是破烂旧物,不会往深处想!”
她说得又急又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主母心腹”的体面。
可也正因为她这样乱,反倒越像真被逼到了死路,不顾一切也要把自己从泥里先扯出来半截。
厅中一片骇然。
就连方才已经猜到几分的青禾、忍冬,此刻听见“动药方”“拆账簿”“一半拿去当”这些字眼,也还是忍不住手指发凉。
沈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竟似连气都急了些:“顾氏!她说的,可是真的?”
这一回,连“你解释”都省了。
因为连沈老夫人自己都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要说全是周妈妈一人攀诬,已太难看,也太站不住。
顾云容脸色惨白,身子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有婆子及时扶了一把,几乎就要站不稳。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妈妈,眼里第一次真正浮起了一种近乎要将人凌迟的恨意。
她恨。
恨周妈妈撑不住,恨沈明姝失了神,恨沈栖月竟真能顺着几页旧纸、一把锁,逼到今日这个地步。
可她更清楚,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彻底乱。
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硬生生把那点快要散尽的神色重新拢回来了几分。
“母亲,”她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还低了些,像是极力压着什么,“儿媳不敢说自己当年处处都做得对。可周妈妈说的这些,也绝不是全然实情。”
“柳姨娘那时的药方,是顾妈妈回来说外头大夫新改了方子,我信了,才点头让她去抓。至于牛膝不牛膝,我一个内宅妇人,如何知道这些药性轻重?她若真在背地里擅改了什么,那也是她瞒着我做的!”
“至于锁与账簿……”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真真切切滚了下来,“柳姨娘临去前心神不宁,时常疑神疑鬼,说府里谁都要害她,还偷偷在本子上记这个记那个。我那时只怕她留些胡话,日后叫外头人看了笑话,这才叫人先取回来收着。谁知道顾妈妈竟自作主张,把东西拆的拆、当的当!若我早知会闹到今日这一步,便是拼着名声不要,也断不会叫她这样做!”
这一番话,极险,也极巧。
她没有全认。
可她也没有全推。
动药方,她说是顾妈妈假托大夫改方,她不懂药性,被瞒了过去;取锁与账簿,她承认自己命人先收起来,却把“拆账簿”“拿去当”都推成顾妈妈私下擅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