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误拿的姐妹旧物”,什么“顾妈妈私自偷当”,到了这里,全都成了笑话。
因为周妈妈已经亲口承认——
牛膝是改过的。
锁和旧簿,是在柳姨娘刚断气时,便被人从枕下摸走的。
这绝不是一个下人私自偷摸几件旧物去换银子那么简单。
这是在死人身上灭口。
沈栖月站在那里,只觉得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其实早已猜到几分。
可猜到,和真从周妈妈嘴里听见,终究不是一回事。
她想起那些年柳姨娘在屋里一日日熬着,想起药碗里的苦味,想起冬夜里翻不开窗的闷,想起自己幼时被人按在怀里、哭着伸手去够床上的那只旧箱笼,最后却只摸到一手冰凉的木头边。
原来,真的不是病重而终那么简单。
原来,那些她从前连想都不敢往深处想的事,竟真的有人做过。
厅中忽然响起“啪”的一声脆响。
是沈明姝手里的帕子落到了地上。
她坐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唇都在微微发抖。她大约也是第一次,把当年断断续续听见、看见的那些碎片,拼成一个真正完整的轮廓。
柳姨娘不是单纯病死。
那把锁不是随手误拿。
她幼时戴过的,是一个死人枕下、被人刚刚摸走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就要吐出来。
顾云容眼见事情已到这一步,反倒像被什么东西逼出了最后一点强硬,猛地站起身来。
“周妈妈,你为了活命,竟敢这样污蔑我!”
她眼里再无半点柔和,声音发厉,几乎破了音。
“顾妈妈早已不在府里,你如今把什么都往她和我身上推,是笃定死无对证是不是?柳姨娘本就身子弱,喝什么药、请什么稳婆,哪一样不是照着大夫和规矩来的!她自己命薄撑不住,你如今倒要把一切都赖到我头上?!”
这一番话,已是最后的挣扎。
她拼命抓着“顾妈妈不在”“柳姨娘命薄”“死无对证”这几根浮木,妄想把自己从泥里往外拽。
可她越说,越显狼狈。
因为若当真一切清白,她何至于句句都只围着“顾妈妈不在”“死无对证”转?又何至于一见周妈妈松口,便立刻把所有责任都往一个离府多年的旧奴身上推?
谢循静静看着这一切,终于在顾云容话音落下后,淡淡道:
“死无对证?”
他声音不高,却把这四个字咬得极清楚。
“岳母若真觉得什么都死无对证,那昨夜为何还要叫周妈妈连夜去东库旧井后取东西?”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直直砸下。
顾云容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竟连半个字都没能接出来。
是啊。
若她当真什么都不怕,何必要在昨夜那样急?何必要赶着在回门前,把东库旧井后的东西取出来?
她急,就说明那东西真能要命。
而谢循这一句,将她最后那点“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退路,也一并堵死了。
沈崇山终于再也坐不住,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够了!”
这一声,比先前更重,也更失态。
可正因为他失态,才显得他慌。
“谢三少爷!”他看着谢循,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今日带着栖月回门,原来不是为了叙亲,而是拿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我沈家逼问陈年旧事!这是内宅的事,是我沈家的事,纵然真有差错,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审我沈家主母!”
终于。
他把最要紧的话说出来了。
不是说周妈妈撒谎,不是说白玉锁不对,不是说东库旧井是子虚乌有。
而是——这轮不到你们审。
因为他也知道,到了眼下,许多事已经辩不清了。越辩,只会越难看。所以他干脆一把将整件事往“沈家家事”的框里塞,妄想靠“家丑不可外扬”“内宅事自家处置”这道旧规,把这场局硬生生掐死。
可惜,谢循等的,大约就是他这一句。
“岳父这话错了。”谢循缓缓起身。
他站起来时,并不如何用力,可那种压人的气势却顷刻间便铺开了,压得方才还乱着的气氛竟又静了几分。
“若只是岳家后宅的一把锁、一页旧簿,我自然懒得过问。”他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可如今这把锁,丢的是我夫人的旧物;这张票,落的是我夫人手里;这半页旧簿,牵的是我夫人生母的死;昨夜去东库取东西的,也是岳家自己的人。”
他看着沈崇山,眼神平静,却比任何厉色都更叫人发寒。
“到了这一步,岳父还说,这只是你沈家的家事?”
正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喘大气。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谢循这话不是为了争一时口舌。他是在替沈栖月重新定这件事的性质——
不只是沈家后宅里早年压下去的一笔烂账,而是与她这个谢家三少夫人切切实实相关的事。
换句话说,从今天开始,沈家想再拿“内宅家事”来压,便压不住了。
顾云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日最大的错,不在于回门设局,也不在于昨夜急着让周妈妈去取东西,而在于她低估了沈栖月,更低估了谢循。
她以为自己可以拿眼泪和场面,把替嫁和嫁妆都洗成旧事,把这一场回门圆成“母女终究一家”。可谢循根本不吃她那一套。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来与她们“圆满”的。
他是来给沈栖月撑腰,让她把这些年压在喉咙底下的账,一笔笔从桌面底下翻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腿一软,竟险些没站稳。
沈老夫人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重重吸了一口气。
她年纪大了,方才这一场听下来,脸色已沉得厉害。可再沉,她心里也清楚——到了这一步,再想像从前那样一句“旧事不许再提”便压下去,已不可能。
因为这回不只是沈家自己人。
谢循在。
而谢家三房的新妇,也不再是那个能被一句“庶出女儿”轻轻按回去的人。
她看了顾云容一眼,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周妈妈,最后,目光落回桌上那把小小的白玉锁。
良久,她才缓缓道:
“把外头人都清出去。”
这话一出,厅中几个伺候的婆子丫鬟都齐齐一震。
陈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低头称是,带着人鱼贯而出。青禾和忍冬对视一眼,也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很快,正厅里便只剩下主子与最贴身的几个心腹。
门一合,外头的风声都像被隔远了。
屋中灯火更亮,却也更显得气氛沉重。
沈老夫人一字一句地开口:“顾氏,崇山,还有你们几个——今日这事,谁都别再给我装糊涂。周妈妈说到这里,已经不是一句‘刁奴攀诬’能盖过去的。你们若还想把这门回门宴全砸烂,尽可以继续在我面前演。若还想沈家剩一点脸,就从实说。”
这番话,已是极重。
重到顾云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沈崇山也终于不再喝,不再拍桌,只是死死咬着牙,像在极力压着什么。
而厅中最安静的,反倒成了沈栖月。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个个从前高高在上、掌着她命与路的人,如今终于在这把小小的白玉锁前乱了阵脚,心里竟没有多少快意。
有的,只是一种很深、很凉的清醒。
原来人到了真正怕的时候,脸色是这样的,眼神是这样的,连呼吸都乱成这样。
她从前被他们丢上花轿时,他们大约也未曾想过,会有今日。
正厅里又静了许久。
终于,沈明姝像是再也撑不住似的,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祖母……祖母,我、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她哭得肩膀都发颤,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小时候戴过那把锁,后来周妈妈拿走了,说不干净,我就再没见过……若不是栖月今日拿出来,我、我连它原是她的都不敢确定……”
她这一哭,倒把方才那种快要绷断的死寂,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云容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扑过去搂住她,眼泪也跟着下来:“你哭什么!这事同你有什么相干!你那时才多大,知道什么!”
一句“同你有什么相干”,原是护,可放在这时候听,却更像是在急着替她摘。
谢循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冷色,却没有立刻说话。
而沈栖月,则终于在这一刻,慢慢开了口。
“姐姐既说那时不知情,我信。”
她声音仍轻,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这一句重新拉了回来。
“可我还有一句话,想当面问你。”
沈明姝哭声一顿,红着眼抬起头。
沈栖月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很。
“你从前既戴过那把锁,那你总该记得——周妈妈从你匣子里拿走它时,说了什么。”
这一句,比上一章那个“你还记得么”,更进一步。
因为它不再问“锁”,而是直接问那句话。
那句沈明姝方才险些说出来、又被自己强行咽回去的话。
顾云容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开口打断。
可沈老夫人已先一步沉声道:“让她说。”
三个字,像将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沈明姝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唇色却白得几乎发青。
她知道,自己已被推到这一步。
说,或不说,都回不到原先了。
而沈栖月,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终于该落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