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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锁与当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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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跪,像是终于把满厅那些强装的体面都跪裂了。

“老夫人明鉴,老奴只是……只是想起顾妈妈当年确曾经手过一些库里的旧物,所以一时失态,并非有意隐瞒。”她声音发抖,额上冷汗都浮出来了。

“旧物?”沈栖月轻轻重复了一遍,“那白玉锁,也是旧物;旧簿半册,也是旧物。周妈妈既然想起来了,不如顺便说说,这些旧物后来都去了哪里?”

“老奴不知……”

“你不知?”这回,连一直坐着不动的沈明姝都忽然出了声。

她声音发得急,像是终于被什么逼到了极处,连原先捧在手里的那点愧色都顾不得装了,直直看向周妈妈,眼里竟真带上了惊惧:“那把锁明明是你放进我妆匣里的!你说那是母亲新给我打的平安锁,叫我戴着,不许同旁人说。我那时还问过你,为什么上头刻的是个‘栖’字——你说是匠人手抖刻花了!”

这几句话出口,满厅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先失态的,竟会是沈明姝。

顾云容脸色骤变:“明姝!”

她这一声喝得又急又厉,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慈母模样。显然,这番话根本不在她原本准备好的戏里。

可沈明姝像是已经顾不上了。

又或者,她怕得太久,眼下被白玉锁与当票一逼,反倒本能地想把自己摘出去。

她眼圈通红,连声音都在发颤:“母亲,我、我不想说的……可这锁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当年戴着时就觉得不对,是周妈妈说您赏我的,我才——”

“住口!”沈崇山终于厉声喝断。

他这一声,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重,几乎是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那点他原本苦苦维持的严父、岳父体面,在这一刻被撕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惊怒与失控。

“一个个都在胡说什么!今日是回门,席上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成何体统!”

若是寻常时候,沈崇山这一喝,满厅下人只怕早就跪了一片。

可今日不同。

他喝得越重,越像是在遮。

谢循坐在原位,神色淡淡,直到这时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岳父方才不是还说,做父母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崇山。

“如今她不过是问一问,自己满月时丢的锁,为何会先落到长姐房里,又进了当铺,还牵出一张经手人为顾妈妈的当票。若这也算陈谷子烂芝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都静了。

“那什么才算她该问的事?”

这一句,像一刀直直剖开了“家丑不可外扬”的遮羞布。

是啊。

若连自己满月锁的去处、自己的旧物为何进当铺,都不算她能问的,那她回这个门,到底是回来做女儿,还是回来做个只负责陪笑认情分的摆设?

沈崇山脸色铁青,一时竟答不上来。

顾云容眼见场面彻底脱了手,终于再顾不得姿态,眼泪当真滚了下来:“三少爷,你这话未免太重了!栖月是我沈家的女儿,我们怎会害她?当年她年幼,屋里丢三落四也寻常,顾妈妈又早已离府,她私下做了什么龌龊事,我们如何能样样都知道?你如今听她拿着一把旧锁、一张旧票便这样逼问,是不是也太——”

“太什么?”沈栖月忽然开口。

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直到这时,才将那把白玉锁慢慢放到了桌上。

玉锁落在桌面的声音很轻,却像压住了顾云容后头所有未出口的话。

“母亲说你们怎会害我。”她看着顾云容,眼神安静得很,“那我便再问一遍——这锁若只是误拿,为什么会进当铺?若只是顾妈妈一人私偷,她临走前,为什么偏偏把顾家的人手、东库的钥匙,都一并交到了周妈妈手里?若这一切都与你们无关,姐姐方才又为何会怕成那样?”

她问得一层比一层轻,却也一层比一层更让人无从躲闪。

最后,她目光落到周妈妈身上。

“还是说,周妈妈,你想让我把你昨夜去东库旧井后取东西的事,也一并摆到席上来说?”

这句话一出,周妈妈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不止她。

连沈明姝、顾云容,甚至沈崇山,神色都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昨夜东库旧井后那一趟,沈家这边原本以为再如何混乱,也不过是周妈妈与旁人撞上,最多走漏些风声。谁能想到,沈栖月竟会知道得这样明白,连“旧井后”都说得一字不差。

这已不是猜。

是她手里,真的有东西了。

“你……”周妈妈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抖,“你胡说什么,老奴昨夜分明——”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猛地停住了。

可已经晚了。

她原本若一口咬死“不知”,或许还能再撑一撑;可这一句“老奴昨夜分明——”,已等于把自己亲口送上了台。

正厅里瞬间死一般安静。

顾云容的脸,这一回是真白了。

沈老夫人手里的拐杖重重一顿,怒声道:“周妈妈!”

周妈妈这才像猛地惊醒,整个人一软,几乎瘫跪在地上。

“老奴、老奴……”她眼神乱得厉害,额上冷汗一层层往下冒,显然已被逼到了极处。

而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压在她身上。

沈明姝捏着帕子,眼泪已真真切切掉下来。这回不再是装出来的委屈,而是怕。她怕沈栖月下一刻真把锁芯、字条、旧井这些东西一并抖出来,也怕周妈妈在失控之下,把她当年戴过锁、碰过旧物的细节都拖个干净。

顾云容更是连呼吸都乱了。

她先前还能靠着场面与软话去转,可如今,周妈妈先失态,沈明姝又当众把“锁是她塞进我妆匣里的”说了出来,连东库旧井都被点到了明面。她若再想把这一切都推成“顾妈妈一人所为”,便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沈崇山脸色难看得像蒙了层铁灰。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场“圆满回门”,会被一把小小的白玉锁剖成这个样子——谢循坐在一旁,沈家长辈、晚辈、下人都在,这样多的眼睛看着,他既不能粗暴压下,又不能真的让周妈妈把旧事全吐出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从前最不起眼的庶女,早已不是能被他一句“家中权宜”便按回去的人了。

厅中沉寂良久。

终于,谢循淡淡开口:“周妈妈。”

他的声音不高,周妈妈却像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浑身都颤了颤。

“既然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谢循看着她,眸色冷淡,“你是想在这里继续替人扛着,把你自己扛死,还是当着沈大人与老夫人的面,把这把锁、这张当票,还有昨夜东库旧井后那一趟,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周妈妈跪在那里,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额上的汗一滴滴滚下来,脸上灰白得几乎像纸。她显然还想咬住,可眼下每一道视线都像刀,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沈明姝忽然哭着开口:“周妈妈,你还不说吗?难道非要等我把当年你从我匣子里拿走那把锁时,说的那句话也一并讲出来吗?”

这一下,像终于把周妈妈最后那点强撑着的东西,彻底压垮了。

她猛地抬头,神色里竟生出几分近乎绝望的慌乱:“大小姐!不能说——”

“不能说?”沈栖月盯着她,声音依旧很轻,“为何不能说?是因为那把锁原本就不该出现在姐姐房里,还是因为……锁芯里的东西,本就不是该让我看见的?”

周妈妈浑身一震,眼里的惊惧几乎藏不住。

她看着沈栖月,像是在看什么从旧年坟里一步步爬出来的鬼影。那样的眼神,终于不再只是对新妇的轻慢、对庶女的蔑视,而是一种被旧账追上门来的真怕。

厅中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而后,周妈妈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猛地伏倒在地,声音破得厉害:

“老奴、老奴不是有心的!”

“那把锁……那把锁原是从柳姨娘枕下摸出来的!老奴只是奉命……只是奉命把它拿走!”

话音落下,正厅里一片死寂。

顾云容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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