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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锁与当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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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姐姐,那把白玉锁,你还记得么?”落下后,正厅里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声息。

原本还温温热热浮在席上的酒气、菜香、女眷们衣袖间的熏香,仿佛都在这一瞬变得极淡,淡到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静。

沈明姝捧着茶盏,手指先是微微一颤,紧接着,那只青瓷茶盏便在她掌间发出极轻的一声碰响。

她原本压得极稳的神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愧疚,也不是委屈。

而是真真切切的慌。

那慌只在眼底闪了一瞬,可已足够叫在场几个看人最老道的都看得分明。顾云容站在一旁,原本还泛着泪意的眼睛几乎是立刻一缩,沈崇山端着酒盏的手也轻轻顿了顿。连一直半垂着眼的沈老夫人,都在这一刻将目光抬了起来。

“什么白玉锁?”顾云容最先找回声音,笑意却已有些发僵,“栖月,你这是说什么胡话?你姐姐幼时戴过的锁啊坠啊不知多少,哪还记得清。”

她说得快,快得像是生怕这一句稍慢半分,沈明姝那边就会再露出点什么。

可越急,反倒越显得心虚。

沈栖月却没有立刻去接顾云容的话。

她仍旧看着沈明姝,像是要把对方眼底那点来不及掩住的慌乱一点点看透。

而后,她缓缓自袖中取出那只小香囊,当着满厅人的面,将里头那把白玉锁倒进掌心。

玉锁不大,灯下莹润,莲纹细细刻在锁面上,边角处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曾被人用什么东西强行撬过。锁下端被磨得有些平,若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那处极小极浅的“栖”字。

可就是这样一把并不怎么起眼的小东西,落到众人眼里时,厅中的空气却像是更沉了一层。

“这把锁,”沈栖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是我满月时,柳姨娘特意打给我的长命锁。两岁那年丢了,母亲说小孩子东西丢了便丢了,回头会再打一件新的给我。可我后来等了许多年,也没等来。”

她说到这里,轻轻抬眼,看向顾云容。

顾云容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眼圈虽还红着,神情却不像方才那样从容。她自然记得自己当年说过什么,也自然记得那把锁丢失的前后。可她没想到,时隔多年,沈栖月会把这样一件早该尘封了的旧物,堂而皇之地带到回门宴上来。

更没想到,她会当着谢循和满屋长辈的面提起。

“只是昨日,”沈栖月继续道,“我在陪嫁里翻旧纸,竟意外看见了它。后来再一想,我仿佛记得,姐姐小时候似乎也戴过几日。是我记错了么?”

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几乎像是给人留了脸面。

可偏偏这一点“留”,才最要命。

因为若她一上来就说“这锁曾在你房里”,沈明姝还能咬死不认;可如今她只淡淡问一句“是不是记错了”,便像是把所有退路都让给了对方——

你若摇头,便是说她记错。

可你若真没慌,方才那一颤又算什么?

沈明姝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快了。

她看着那把白玉锁,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连手里的茶都捧不稳。半晌,她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嗓音却干得厉害:“妹妹……我,我年幼时用过的东西太多,实在——实在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啊。”沈栖月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逼,只是垂眸看着手里的锁,声音很平:“也是。姐姐自幼得宠,珠玉环佩样样不缺,一把小小的白玉锁,记不清也寻常。”

这话没有一句锋利,可偏偏叫人听着心口发堵。

因为对沈明姝来说,“不记得”原本是最省力的路;可沈栖月这样轻描淡写一说,反倒把她那句“不记得”衬得格外虚。

顾云容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又带回了那点熟悉的温柔:“栖月,你若只为了这件小东西便特意问明姝,未免也太较真了。小孩子的首饰混用、误拿,原就是常有的事。你姐姐若真戴过几日,也不过是年纪小不懂,哪里值当今日拿到席上说。”

“误拿?”沈栖月抬起眼,终于去看她。

“是啊。”顾云容强撑着笑意,“姐妹俩年纪都小的时候,屋里东西你借我戴、我借你拿,谁记得这样清。你今日既寻回来了,便好生收着就是,何必当着一家人的面——”

“既只是误拿,”沈栖月轻声打断,“那为何它后来会在当铺里?”

一句话,厅中气氛骤然一沉。

顾云容那点强撑出来的柔和,终于僵在了脸上。

沈崇山的眼神也倏地一冷。

“当铺?”沈老夫人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正厅都静了一静,“什么当铺?”

沈栖月没有立刻作答,只又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旧纸。

那纸被保存得很好,边角虽发黄,折痕却一丝不乱。她将它展开,放到桌上,声音平平:

“德盛当旧年的当票。上头写得清清楚楚——白玉锁一件,银簪一支,旧簿半册。经手人,顾妈妈。”

顾妈妈三个字一出,站在顾云容身后的周妈妈,脸色几乎是瞬间变了。

她原本一直低头垂手站着,极力让自己不显眼,此刻却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眼底那点惊色险些没能压住。那变化虽快,可在这样静得可怕的厅中,还是被不少人瞧了个正着。

尤其是谢循。

他从头到尾都坐着,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在这时淡淡抬了下眼,目光落到周妈妈脸上,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极薄的刀,倏地一掠而过。

顾云容先反应过来,声音都比方才紧了些:“顾妈妈早些年就回了顾家,她一个下人若真私偷了东西去当,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栖月,你怎么能拿一个早已不在府里的人,来质问长辈?”

她这话转得快,也狠。

一句“顾妈妈早已不在府里”,便想把这一切都推到一个死无对证的旧下人头上。

可她忘了,刚才自己才说了“只是姐妹间误拿的小首饰”。

如今一见当票,立刻又成了下人私偷。

前后两种说法,撞得太快,也太难看。

沈栖月看着她,竟淡淡笑了一下:“母亲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方才您说这锁不过是姐妹幼时混用误拿的玩意儿,如今见了当票,又说是顾妈妈私偷去当。那我倒想问一问——一把原本在姐姐手里戴过的锁,怎么又会落到顾妈妈手里?顾妈妈又为何要拿着它,连同半册旧簿,一并送进德盛当?”

“旧簿”两个字一出,周妈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这一点细小变化,落在沈栖月眼里,便已够了。

顾云容却已被她这几句问得有些乱,立刻沉了脸色:“你如今嫁出去几日,倒学会拿这些陈年烂账来难为家里人了?今日是回门,是你姐姐诚心给你赔罪,不是叫你回来翻旧事、算旧账的!”

“翻旧事?”沈栖月轻轻垂眸,看着手里的白玉锁,“若这锁只是旧事,便不会在陪嫁里绕了一圈,又被塞进我眼前。若这当票只是旧纸,周妈妈也不会方才一见,就变了脸色。”

最后一句,终于把矛头直直指向了周妈妈。

正厅里数道目光,瞬间都落到了她身上。

周妈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下去。她平日最稳、最会藏,此刻却像是被人生生扯开了一角,连袖中藏着的手都忍不住发紧。

“老奴、老奴不明白二姑娘——不,三少夫人说什么……”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发虚。

“你不明白?”沈栖月慢慢道,“那你方才在看见当票时,怎么像是认识它似的?”

“老奴、老奴只是听见顾妈妈名字,心里一时——”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当票与顾妈妈有关?”一道淡淡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是谢循。

他终于开口了。

一句话,轻飘飘地便把周妈妈后头那点仓促的辩解全堵死了。

因为在此之前,沈栖月只说“经手人,顾妈妈”,并未说“你知道此票为何而来”。若周妈妈只是因名字惊讶,何至于这般慌?她唯一会慌的缘故,便是她知道——这张票本不该落到沈栖月手里。

厅中安静得近乎刺耳。

周妈妈站在那里,只觉后背都凉透了。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神色一错,便被人抓住了这点失态;更没想到,谢循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连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没有,直接将刀递到她喉咙底下。

“老奴……”她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能找出合适的话来。

沈老夫人终于沉了脸。

她最看重沈家的脸面,原本并不打算让一场回门宴真闹成问案。可事到如今,顾云容圆不过去,周妈妈又明显失了稳,若还强行压下,只会让局面更难看。

“周妈妈,”她手中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声音发沉,“三少夫人问你话,你便答。你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何至于慌成这样?”

这一句落下,顾云容的脸色瞬间白了两分。

她最怕的,便是老夫人在这时候不肯顺着她的意思和稀泥。因为一旦老夫人都当众发问,周妈妈哪怕咬死不认,也已输了半截。

周妈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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