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比昨夜松鹤堂偏厅里那句“送二婶回去”更重。
因为昨夜是压闹,今日,却是当着满厅长辈晚辈的面,明明白白给新妇正名。
从今往后,谁若再拿“原本该嫁来的不是她”作筏子,便不只是为难沈栖月,更是当面驳谢循自己的脸。
秦氏脸都青了。
她再不甘,也不敢在这时候真与谢循顶到底。手僵了僵,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盏茶,几乎是咬着牙抿了一口。
“好茶。”她挤出一句,声音都发紧。
沈栖月这才退下半步,屈膝道:“多谢二婶。”
她神色依旧温和,像方才那一番明里暗里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可厅中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已和进门时彻底不同了。
那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重新估量。
一个新妇,头一回敬茶,能在正厅里接下秦氏这样直白刁钻的发难,还让谢珩当众开口压住,已足够让所有人明白:这个看起来清清淡淡的沈家二姑娘,不是个轻易能拿捏住的。
剩下的几位旁支长辈与年轻小辈,场面便顺得多。
谁都看得出秦氏刚才吃了亏,此刻再有人凑上来找不痛快,便不只是没眼色,而是自己找打脸了。于是后头的茶都敬得平平稳稳,几个堂妹表姊甚至还带着笑与她寒暄了两句,仿佛方才厅中的那番暗流根本不曾存在过。
待所有长辈都敬完,许嬷嬷将托盘接了回去,厅中这才真正松动了些。
老夫人看了看众人,慢慢道:“好了,茶也敬过了,礼也见完了。三郎媳妇头一日进门,该说的话,方才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往后再有什么闲话,少在我这里听见。侯府的脸面,不靠口舌撑着。”
这话出口,便算是给今晨这一场明争暗斗收了尾,也顺便敲打了所有人——
谁再拿昨夜和今晨的事往外传,便是叫老夫人不痛快。
众人纷纷应是。
沈栖月心里也跟着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关,她算是过去了。
可她刚要随谢循退到一旁,厅门外忽然有小丫鬟急匆匆进来通传:“老夫人,沈家使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三少夫人的陪嫁清单和……和一封大小姐亲笔写来的信。”
“大小姐”三个字一出,厅中气氛顿时又是一变。
秦氏原本压下去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又活了过来。
裴清仪眉梢轻轻一挑,像是颇有兴味。
连老夫人都略略抬了抬眼:“信?”
那小丫鬟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好,头压得更低了些:“是。沈家来的人说,那信……是原本该出嫁的那位沈大小姐,特意写给三少夫人的。”
一句“原本该出嫁的那位”,无异于在刚平下去的湖面上又掷下一颗石子。
满厅的人,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谢知微最先没忍住,低低“呀”了一声,像是惊讶,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点新热闹。
谢循神情也跟着一动。
秦氏更是冷笑一声,帕子一抖:“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才进门呢,娘家那边的信就送到了。也不知是姐妹情深,还是另有交代。”
话音刚落,谢循便淡淡看了她一眼。
秦氏嘴角僵了僵,到底没敢把话说得更露骨。
众人的目光却已经齐齐落到了门口那封“信”上。
沈栖月也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沈明姝竟会在这时候递信过来。
更没想到,沈家送来的东西会选在她头一日敬茶时,当着满厅侯府长辈的面递进来。
这若不是沈家蠢,便是故意。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叫人头疼。
老夫人没有立刻发话,只看向沈栖月:“你可知这信中写了什么?”
沈栖月垂眸,神色平静:“回祖母,孙媳不知。”
“既不知,”老夫人缓声道,“那便当着这里的人,拆开看看吧。”
厅中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
谁都看得出来,老夫人这是要把这封信摆到明面上处理,不给任何人留私下揣测的口实。
可这样一来,若信中真有一点不妥,难堪的便不只是沈家,更是刚刚才在正厅里站稳一点的沈栖月。
许嬷嬷心里一紧,忍不住看了谢循一眼。
谢循却并未拦,只神色淡淡地立在一旁,像是在等她自己如何应对。
沈栖月心里极快地转了几转,随即上前一步,轻声道:“祖母既吩咐,孙媳便拆。”
她没有推,也没有躲。
小丫鬟双手将那封信奉上。
信封用的是寻常素笺,只外头写着一句“二妹妹亲启”,字迹娟秀,果然是沈明姝的手笔。
厅中针落可闻。
沈栖月将信拆开,薄薄一页纸,墨迹未干透似的,显然写得很急。
她只看了前两行,眸光便微微一顿。
信里没有什么不堪的话,也没有沈家人常用的哭哭啼啼求她体谅之辞。恰恰相反,沈明姝写得极“体面”——
先说昨日事发仓促,自己一时糊涂,辜负了侯府美意,对不住妹妹替她解围;再说自己心中愧疚,唯盼妹妹在侯府安稳顺遂;最后,竟还附了一句——“谢三公子原是个极好的人,妹妹既代我嫁去,望你珍重福分,不要负了这一场缘分。”
看到最后一句时,沈栖月几乎要笑出来。
好一个“不要负了这一场缘分”。
沈明姝这是在做什么?是在向她示好,还是在借这一句轻轻提醒满厅侯府人:原本该站在这里的,其实是她?
不管她本意如何,这一句话若被人抓住,便足够生出许多暧昧不清的猜测。
厅中众人都等着她开口。
老夫人缓缓问:“写了什么?”
沈栖月捏着那张纸,心念电转,下一瞬,便将信折好,双手奉上:“回祖母,信里不过是长姐因昨日失礼,写来向孙媳致歉。末尾又说了几句姐妹间的寻常叮嘱,倒没什么要紧的。”
秦氏当即道:“没什么要紧的?既不打紧,怎么不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这话一出,厅中又静了。
她这分明是要当众逼她把最后那句念出来。
沈栖月还未开口,谢珩已先淡淡道:“二婶今日倒比昨夜更有兴致。”
秦氏脸上一热,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不过是怕沈家借信里说些不清不楚的话,叫咱们侯府失了防备——”
“是怕侯府失了防备,”谢珩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疏冷,“还是怕看不够热闹?”
秦氏一噎。
谢循却已伸手,从沈栖月手中将那封信接了过去,目光扫过末尾,眼底掠过一点几不可察的冷意。下一刻,他竟当着满厅人的面,将那薄薄一页纸折起,直接递给闻川。
“烧了。”
闻川一怔,立刻应是。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谢循却淡淡道:“既是沈家大小姐写给我夫人的致歉书,今日既已送到、意思既已传到,便算了结。至于旁的话,不必留。”
这一句“我夫人”,说得比今晨那句“谢家三房的夫人是谁”还要更直接。
不是“新妇”,不是“三少夫人”,而是“我夫人”。
哪怕明知这其中未必有多少情意,落在众人耳中,分量却依旧重得很。
因为那意味着,从今日起,沈家与那位“原本该嫁来的大小姐”若还想借着这门婚事在侯府这里留什么尾巴,谢循不会给。
老夫人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既进了门,便断干净些,免得以后说不清。”
这话一落,算是将此事也盖棺定了论。
秦氏彻底没了话,脸色青白交错,端起茶盏连喝了两口,才压下去胸口那股郁气。
沈栖月则安静立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心里却是真正地稳了一层。
这封信来得恶心,也来得及时。
恶心在它明里暗里都在提醒侯府:原本该来的不是她;及时在于,谢珩当众烧了它,等于把那点原本还悬在半空里的影子,彻底踩进了灰里。
往后谁再提,也只是旧话。
而不是她头顶随时都能压下来的刀。
敬茶过后,众人又坐了一会儿,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精神有限,便先摆手让众人散了。裴清仪扶着嬷嬷起身,临出门时笑着对沈栖月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等午后若有空,来我院里一趟,我把府中各院人情往来与你说说,也免得你往后认不清门路。”
这话听着是提点,实则更像召见。
沈栖月自然不会推,屈膝应了。
秦氏走得最晚,经过她身边时,终究还是没忍住,冷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好本事。”
沈栖月抬眸,轻轻一笑:“二婶过奖。栖月初入门,往后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二婶多担待。”
她越这样温温和和,越显得秦氏方才那些刻薄像一拳打空。秦氏脸色又是一阵发僵,终究甩袖走了。
待正厅人散得差不多了,谢珩才带着她往外走。
出了松鹤堂,晨光已透过回廊一角斜斜照进来,落在地面,映得青砖都泛着一点清冷的亮。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谢循忽然道:“那封信,你本可以照实念出来。”
沈栖月脚步微顿,转头看他。
他神情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知道,这并非随口。
她略想了想,才道:“若我念出来,侯府的人会记住的不是长姐那句致歉,而是最后那句‘原本该是谁的缘分’。这话于沈家也许只是矫情,于我,却会变成往后时时被人拿来比较和试探的由头。”
她垂了垂眼,声音很轻:“我既进了门,就不想让自己永远活在‘原本不是她’这几个字底下。”
晨风拂过,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一动,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净。
谢循看着她,半晌,只淡淡道:“想得倒明白。”
沈栖月没应,只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却听他又开口:“午后去继母院里,你留心些。她比二婶难应付。”
这算是提醒,也算是难得多说了一句。
沈栖月心里有数,便轻声应下:“我会小心。”
谢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路回到听雪院,院中丫鬟婆子们见他们一道回来,神色明显比先前更恭敬了些。许嬷嬷亲自迎上来,低声道:“夫人,方才厨房已送来燕窝羹。还有……您的那只箱笼,老奴叫人放到了内室西侧的小柜旁,没许旁人碰。”
沈栖月点了点头,心里最后那根隐隐绷着的弦也终于稍稍松了。
她知道,今晨这一场后,侯府里至少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再轻易动她那只箱笼了。
可她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外头便又有小丫鬟来报:“夫人,沈家送来的陪嫁箱笼已经抬进府了。只是……只是清点的人说,其中有一抬里头竟是空的,另有一抬装的也不是首饰布匹,而是些旧书旧纸,瞧着不像陪嫁。”
许嬷嬷脸色当即一沉。
陪嫁清单都送来了,箱笼也抬进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这样的岔子,几乎是把“新妇嫁妆有问题”几个字往听雪院门口钉。
沈栖月握着茶盏,指尖微微一顿。
她忽然明白,今晨松鹤堂那一场,不过只是第一拨试探。
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