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卧室。
甚尔关门。脱上衣。日常节奏。
直哉站在床边发抖。
甚尔拉他坐下。甚尔的手伸下去。
甚尔的手刚伸下去——
直哉的整个身体抽了一下。
然后他结束了。
在二十几年人生中最重要的、千载难逢的、跟甚尔君共度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亲密时刻里——
他在第三秒结束了。
甚尔的手停在那里。
甚尔的脸没动。
甚尔的视线慢慢地、从手抬到直哉的脸上。
然后甚尔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直哉这辈子没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的——
怜悯。
甚尔:“……你也到岁数了啊。”
直哉的灵魂在那一秒离开了他借住的这具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看着自己——
直哉想说话——
关西腔。不能开口。
直哉张嘴又闭上。
甚尔:“没关系。”
甚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甚尔:“睡一会儿。”
甚尔起身去洗手间。直哉一个人留在床上。
他钻进被子里。整个人钻进被子里。
头都没露出来。
在被子里直哉经历了他人生里最复杂的一次情绪——
我跟甚尔君睡了
但是是以孔时雨的身份
而且我早泄了
而且甚尔君觉得我老了
而且甚尔君很温柔地拍了我肩膀
甚尔君的温柔——是因为他真的以为我是那个大叔
那个大叔——平时——也会——早——
不
他平时不会
但甚尔君以为他现在会了
我毁了那个大叔的名誉
哈哈,活该
但是我——我跟甚尔君——
我跟甚尔君——
直哉在被子里笑出了声。然后又哭出了声。
然后两个都停了。
他在被子里躺了一个小时。
——
同一时刻禅院家本宅。孔时雨打开那本黑色硬壳相册。
第一页——
孔的眉毛抬了一下。
第一页贴着的是一张明显从合影里裁出来的小孩头像。背景被剪掉了,能看出来是某种正式场合的集体照,孩子的脸只有一颗黄豆大。但那张脸——
伏黑甚尔的脸。
七八岁的伏黑甚尔。
旁边用直哉那种带着自负的字迹标着:“禅院家正月集会·幼少期”。
孔看着那张照片。
那张脸跟惠太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甚尔。他熟悉的甚尔是那个术师杀手,是去年九月的雨夜进门的那个独臂,三十来岁,带着这些年世界的尘埃——
这张脸是甚尔被这个家剪下来之前的样子。
孔的手指搁在那张小照片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页。
第二页,十几岁的甚尔,禅院家某次仪式上的远景,同样被剪出来。
第三页,更远的偷拍,估计是甚尔已经离开禅院家之后,背景是某个城市的街角,甚尔在抽烟。
第四页,一张合影,伏黒甚尔与某个——大概是女人——直哉把另一半剪掉了。
再翻——
再翻——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是断臂之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甚尔。其中一张明显是监控截图的清晰度,某个咖啡馆的门口。
孔翻完。合上相册。
他在书桌前坐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他在心里,慢慢地,把这本相册的内容做了估价。
幼少期照片,市面上没有,孤本,有特定客户感兴趣。
十几岁照片,禅院家内部流出,稀有。
青年期偷拍,非常清晰,拍摄者有专业素养——这个变态。
合影——大概是惠的妈妈。
断臂前最后一段,监控来源——这个变态在咒术界的关系比我想的深。
孔时雨——咒术界做了十几年掮客的孔时雨——把每一张照片在心里标了价。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第一页。
幼少期那张。
他用指尖把那张小照片从相册的塑料夹层里抽出来。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那张脸跟惠太像了。
他抽走了。
然后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他抽了大概八张,挑的都是孤品——直哉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搞到第二份的那种。
他把八张照片夹在一起,塞进直哉浴衣的内袋。
然后他把相册关上,放回抽屉,锁上,钥匙贴回笔筒外圈那个原来的位置。
他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
他在脑内记下了那张幼年照那一秒钟的——某种东西——
然后他把那种东西放进它该去的位置。归档。
——
那天晚上孔时雨睡着的时候——直哉睡着的时候——
不知道是什么时刻。
换回去了。
——
第二天早上孔时雨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手臂搁在被子上面。
他抬起来看了一眼——回来了。
口袋里有东西。
他坐起来,从挂在椅背上的浴衣内袋里掏出那一沓折了两折的照片。
实物,跟他一起穿越回来了。
孔时雨在床边坐了一会,然后笑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进床头柜抽屉。
心情非常好。
四千二百万的咒具预算、咒具库的清单、外派任务的承包线、甲种短刀的编号、化鱗型两件……
最赚的一天。
甚尔从洗手间出来。
甚尔:“早。”
孔站起来,走过去,把甚尔贴在墙上。
甚尔愣了一下。
孔靠过去。
甚尔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甚尔:“……今天算了。”
孔停了一下:“?”
甚尔:“你休息休息。”
孔(脑内极快):休息?为什么是休息?昨天我不在这具身体里。昨天发生了什么?
但孔不当回事,继续靠近,手从甚尔腰侧往上——
甚尔挡住他的手。
甚尔停了一秒,认真地看着他:
“——你早泄治好了?”
孔时雨——
愣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孔(极慢地):“——我?”
甚尔:“嗯。”
孔(脑内):早泄。我没有早泄过。昨天。昨天那具身体里。昨天那个身体里是谁?
那个变态。
那个变态。
那个变态做了什么。
孔时雨——做了十几年掮客、把“以我为中心”刻在骨头里、最得意自己的控制力的孔时雨——
意识到他被偷家了。
他被偷家了,而且风评受损。
那个变态在他身体里——早泄了,而且让甚尔以为那是他——
孔时雨的表情没动。
他的眼神慢慢地、慢慢地冷下来。
甚尔没察觉。甚尔在等他回答。
孔(控制表情):“……刚才在想别的事。”
甚尔:“哦。”
孔走开。走到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今天的第一根。
也是他这两天里的第一根。
烟头亮起来。
孔在那根烟的时间里,把昨天发生在禅院家本宅的事情,一项一项在脑内重新过了一遍。
他到底丢了什么。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他在心里把这一笔记在禅院直哉账上——永久。
——
同一时刻禅院家本宅。
直哉在自己房间里疯狂地翻那本相册。
他刚回到自己身体里,他需要——他需要回血。
他拿钥匙,开锁,打开抽屉。
他需要看一眼幼年期那张,他需要看一眼十几岁那张,他需要——
翻到第一页——
空的。
啊?
翻到第二页——
空的。
第三页——空的。
抽烟那张——空的。
监控截图那张——空的。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禅院直哉跪在塌塌米上。
那个大叔。
那个韩国大叔。
那个抽七星的死掮客。
他他妈的——
从我抽屉里——
把甚尔君小时候的照片——
偷走了——
而且我连早泄都搭进去了——
我什么都没换到——
我把名誉和照片都给了那个大叔——
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禅院直哉在塌塌米上,把头埋进相册,然后把相册砸到墙上,然后把头埋进塌塌米。
他想去找那个大叔算账。
但是他不能。
因为如果他去找,那个大叔能承认吗?
他得解释他自己昨天在那个大叔身体里做了什么。
他得解释昨天他在甚尔君面前——
——
禅院直哉真的哭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真的哭了。
为了八张照片,为了三秒钟,为了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早晨。
——
几天后。孔时雨的公寓。
傍晚。鱼缸蓝光打开。甚尔坐在沙发上。
孔时雨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从书房走出来,路过沙发。甚尔的视线扫到那个纸袋。
甚尔:“什么东西?”
孔停下来:“要看吗。”
甚尔挪了一下,孔在他旁边坐下,把纸袋递过去。
甚尔打开。
八张照片。
甚尔翻到第一张,七八岁的甚尔自己。
甚尔的手停了一下。
甚尔:“——我小时候。”
孔:“嗯。”
甚尔:“哪来的。”
孔:“禅院家继承人。”
“——啊。”
孔:"嗯。"
甚尔继续翻。十几岁的甚尔,孤本。
甚尔:“这一张。”
孔:“禅院家某年的祭祀。”
甚尔:“我记得。”
甚尔继续翻。翻到那张合影。
甚尔的手又停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翻过去。
翻到那张特别清晰的偷拍。某条街道,傍晚。
甚尔:“——这个角度。”
孔:“嗯。是有点用心。”
甚尔:“变态吧。”
孔:“嗯。”
甚尔继续翻完最后几张。翻完他把八张照片收齐递回去给孔,没问孔是怎么搞到的,孔也没说。
甚尔靠回沙发,沉默了一会儿。
甚尔:“——禅院家继承人。”
孔:“嗯。”
甚尔:“叫什么来着?”
孔慢慢吐了一口烟:“——誰だっけ。”(谁来着)
甚尔靠着沙发,看着鱼缸,笑了一下。鱼缸蓝光晃在两个人脸上。鱼游过来。鱼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