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贺霄说:“今晚你就在这睡下,我已经安排下人远离此处了。我……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留在外厅吧。”
“好。”
待谭胭躺下,贺霄便将外厅稍作整理,将多余的被褥垫在地毯上后便吹灯卧下。
良久,他只眼睁着躺在那里,望向黑漆漆的屋顶,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迟迟不能入眠,他知道谭胭一定也还醒着。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你今日是什么病症?”
问完后,他便暗自庆幸,庆幸于他一直在极力掩饰的悲伤,似乎在这些时日中找寻到了其他一个出口。
眼前这个女人,不过短短一月,竟似已将他这半生尽数看尽。
他从未与他人聊过那些不愿触碰的旧事,也从未带过别的女人前往他心中的避世之所。在她的面前,他总是想极力探究她的一切,她的每一个过往,每一句言行,也正因如此,他的对于往事的沉溺才得以暂时消停。
神思恍惚间,他听到她回:“是哮症。你的府上没人患过此病吗?我原以为是很寻常的病症。”
“倒是听说过,但并未见得。”他说着,再想到当时她那般不适,便说:“让我找些医官给你医治一番,好吗?”
“不必了,缓一缓就好了,这个病症也没有好的法子可以根治。你别忘了,我也懂医术。”
正因如此,我才见不得你懂医术却还受着病痛的折磨。他想着,却并未说出口来,只默默听着她说。
“小的时候父亲常说,我得的是个富贵病,生下来就是奔着干净少尘、华贵鲜亮的地方去的。结果如他所愿,我的确去了一个全天下最华贵鲜亮的地方。”
“如此说来,后宫的确是适宜你的地方。在后宫,想必你从未发作。”
“并非如此。后来,也是入宫后,我才发现,那些个寝宫、大殿,甚至是陛下及皇后娘娘的居所,都藏着许多意料之外的屋尘。倒也不是宫人们没有打扫,只是那九重宫阙大都空旷寂寥,而偏偏有些东西,就是喜欢藏在那样的地方。”
“倘若没人在你身边,你若犯了该如何是好。”他关切地问。
“只要出入寝宫,我都随身带了药粉,只要不似今日这般严重,我都可以自行缓解。其实,也只有去了不常去的地方才会犯。我闲来无事爱到处闲逛,兴许是年幼时在山野里待惯了,关在那一方小小寝宫就常感不安。”
听到她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落寞,他不禁默默看向内屋的方向。
“你入宫……多久了?”终于,他问出了这个萦绕在他心中多日的问题。
“大约快六年了。”
六年,一个比他的悲伤要久得多的年月。
细细想来,这个惧怕回宫惧怕到极致、惧怕到临阵脱逃的女人,她的境况似乎并不比他好。
她在一个让她如此恐惧的囚笼里待了如此之久,已六年没有回到自己的母家,没有在父亲母亲的身边承欢膝下,而他未见到母亲的时间也只不过两年。
想到此,他心头沉沉一叹,默默闭上了眼睛,惊觉一个柔弱女子的隐忍竟能如此这般,仿佛自己延续了多年的哀愁又多了几分矫揉。
想着这些,他说:“竟如此久远了,你必定也十分思念你的父亲母亲。”
闻言,谭胭苦笑道:“或许我和你不同,我虽然牵挂,但并未多么地期盼可以见到他们。”
“是吗?”
“倘若你问我,我在这个尘世,是否有什么极其想见的人,恐怕我现在很难回答你。”她说着,语气低缓沉静,“有思念的人,是一件幸事。”
听到这句话,他怔了一怔,一时间竟无从应答。
带着早已埋藏在心中的困惑,他试探道:“即便在那后宫,也没有你思念的人吗?”
“你早已知道,我不想回宫。”
“你……真的……不再思念他吗?”
他重复着他那自己都觉得愚蠢僭越的问题,但此刻,即便被她看穿,他似乎也不想停下。
听到他反复深究,她扭头望向他的方向。
贺霄,你到底想问些什么,她默念到,再次苦笑一声。
“从未倾心,又何来思念。”她说着,声音清冷寂寥,“先前,你问我如何评说京城那些惯例,我想说,作为局中之人,即便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也做不了什么。”
他默默地听着她说,像是想要循着她的字字句句,探寻自己的处境。
“将来,你若纳了一位妾室,即便你位高权重,能给她荣华富贵,但或许,她想要得到的,不过是一个人的真心。今日,你对她温存软语,明日又与其他的妻妾情意缱绻,倘若你觉得这样也值得她去眷念、去珍视,那这尘世间的情爱也未免太过微贱。”
她缓缓说着这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心颤。
“但,即便当年你没有入宫,你也未必寻得到你心中的那个人。”带着更深的探究,他问。
“我从未想过要刻意找寻这个人。你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寻到这样一个人。”她回,“倘若未能寻到,我宁愿孑然一身。”
他怔怔地听着,久久没有出声,仿佛不是在听一场她的诉说,而是在听一场关于他的情意的审判。
仔细品味着她的话,再想到自己那早已悄然疯长的情意以及僭越无度的探究,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该停下了,贺霄。
该断了这个自不量力的念想了,他默念到。
她要的这些,我又能给到她什么?
她还不知道,我竟还没有告诉她,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纳征宴,而再过一月便是我的大婚之日,一旦回府,我又能抗争什么?
在还未被全然发觉之前,该断了这个肆无忌惮的欲念了,也该熄了这胆大狂妄的不臣之心了。她本是天子的女人,即便沦落至此,也必不可受他人的愚弄。
倘若我费尽心机俘获她的芳心,就是为了将她藏在那不能示人的暗处,那我与宫中的那个人又有何分别。
他兀自茫然地想着这些,再想到关于母亲的种种,眼前的原本清晰无比的将来,仿佛正如窗外渐浓的夜色一般,瞬间黯淡了下来。
终于,在反反复复的拉扯中,像是下定了什么注定要徒劳的决心,他默默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