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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伯劳啼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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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时分,贺府的大门早已紧闭。

沉重的铜门在渐浓的暮色中矗立,幽暗的长影淹没了两人一路的仆仆风尘。

“你等着我。”

贺霄说着,将马拴在门前的拐角处。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谭胭便看到他手拿一些物件急急地从府里走出。

“这是家里仆役的衣裳,你换上后只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即可。”

随即,两人故作镇定地朝着院子里走去,路过的守门和管事只拜了声“公子”便匆匆走开。

此刻的府院似乎比平日里更加空旷,院子里影影绰绰,杂乱无章的影子随着微风摆动,像是在窃窃私语着什么。在穿过漆黑的正厅时,门前悬浮的微尘仿佛因两人的闯入而有所惊动,趁着院子里微弱的光亮,谭胭看到眼前的浮尘正纷纷掉落。

在这似曾相识的光景中,她一时竟难以分辨眼前的宅邸究竟是他人的居所,还是自己年幼时,偷听父亲与哥哥们议事时悄悄站立的地方。

正在她陷入回想之际,两人已立在石阶前,目光所及,更深的黑暗似乎正在向两人靠近。

因石阶陡峭,贺霄扶住她的手臂缓缓走下,在经历了数次的转弯之后,两人才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冰窑的门前。

贺霄用力推开窑门,霎那间,门被打开时释放的簌簌屋尘与猛烈的寒意向她袭来,惹得她下意识地用衣袖挡住口鼻。然而,还未来得及紧紧捂住,她便感到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时断时续的喘息声让贺霄一时间有些慌张。

“谭胭,你怎么了?”

看到她似乎犯了什么病症,贺霄焦急地问:“要我做些什么?”

就在他打算扶她回到院内寻求救助之际,谭胭慌乱地示意他在腰间取出什么东西:“这……这里……”

闻言,贺霄焦灼而不解地看向她腰间衣衫的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恍然间才明白她是何意。

于是,他迟疑地伸出手,缓缓移入她的衣衫。

当他的手掌触摸到那片陌生的温软之处时,他感到自己的脸颊与耳廓像被火焚了一般炽热而紧绷。

平日里冰冷寒凉的地下此刻像是闯入了夏夜的燥热,股股热风仿佛从四面八方处袭到全身,扰得他的喉结不禁滚了滚,探入衣衫内部的手越发摸不清方向。

此刻,他不敢看她的任何地方,只在拿到衣袋之后便仓皇抬头,那双平日里或沉敛或温润的眼眸此刻变得闪烁不安。

他按照她的示意将取出的粉药涂抹于她的鼻翼处后,她才渐渐平息下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和窘迫,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柔润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却只轻轻溢出来几声几乎听不清楚的声响。

“我们……进去吧。”

说着,她轻轻推开仍木讷地贴在自己身前的贺霄,原本僵在原地的贺霄猛然起身,径直走进墓窑。

随着一阵冰冷的寒意在身体的四周蔓延,贺霄看到那具熟悉的棺木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他已不似往日那般悲伤,只停顿了片刻,便默默拿起墓窑门处的器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毫不迟疑地用力打开了棺木。打开的瞬间,重重的夹杂着腐败味道的药水味四处飘散开来。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谭胭迟疑地问。

“你做吧,不用顾及我。”

说着,他拿出方才从府里取来的刻刀以及其他器物,缓缓递给她。

谭胭来到棺前,看着这具四角镶嵌着名贵金饰、肃穆厚重、处处可见匠心的棺木,以及棺木内随处可见的琳琅满目的珠玉,一时间,她仿佛可以轻易地想见当年他的哀痛。

想到此,她不禁看了一眼贺霄:“你母亲生前一定是个雍容华贵的美人。”

随后,她便拿起刻刀与器物,在迟疑了半晌后,最终将双手伸进棺木。

此刻,站在身后的贺霄手掌紧紧攥紧,试图让自己直面这一刻。一时间,他只觉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在良久的暗自准备后,此刻的他终于变得坦然,仿佛躺在棺木里的不是自己的至亲,而是旁的其他什么人。

想到刚才谭胭的话,他缓缓开口:“母亲虽金尊玉贵,但却没半点侯门贵眷的那副桀骜的架子。我还记得,那时府里上上下下即便有好几十口仆役,许多的事她也是亲力亲为。也正因如此,她的身子才一直强健,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得这些蹊跷之病。”

“那她为什么突然……”

“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在我入职南营的第一年,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直至数月后她卧床不起之时,我才惊觉一个原本康健的人怎么就……当时的我从未想过这般结局。我当时不过二十,从未亲眼见过一个至亲在我眼前死去,一时间也很难接受,一个人昨日还好端端地同我说话,今日却阴阳两隔……”

听着他清晰地忆着往事,谭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借着微弱的亮光,她看到他的神色此刻已渐渐变得沉郁。

他曾被这件事彻底压垮了。

她想到,心底竟暗自生出几分疼惜。

“后来你和你父亲就没再追问此事吗?”看着此刻在棺木内的让人心惊的发现,她知道即便要再次压垮他,也不得不让他再次提起这些往事。

“后来,我也找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郎中,但都毫无头绪。”

“所以后来,你才去了那些让你忘却世间烦恼的地方,是吗?”

听到她竟这样轻易地猜出了自己的隐秘,他眼中的神光忽然间亮了起来。

他说:“后来半年的时间,父亲看我沉郁,便带着我去往前线。想来也可笑,战场上打打杀杀、腥风血雨是常有的事,但反倒不及在府里的那段日子,更让我惧怕。”

闻言,谭胭再次默默看向他,平日里自觉话多的她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

“可以了。”

良久,待一切完备后,两人带着一个窄小的木盒离开了冰窑。

贺霄引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寝屋,稍作休整后,两人坐在案前仔细整理着各自的思绪。

谭胭示意他拿出纸笔,只见她在纸笺上写了些什么,写罢后递给贺霄:“这是我需要的东西,你备妥后再拿给我。”

说着,她指着纸上的一处字迹强调:“你可能需要去画商处找寻紫铅,其他铺子恐怕不多见。”

贺霄点了点头:“这几日我怕是不得空,我……我有些事需要处理。大约三五日后我会再去。”

“你自行安排即可。”

说完,谭胭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屋子,此刻她才意识到,除了幼时哥哥的屋子,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其他男子的寝屋。然而,相较于陌生与不适,此刻的她居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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