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也不信,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知道这种药物的药性竟如此之大,仅仅只有几天……”
“不可能。你一定是记错了。”谭胭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坐直了身子,不解地看向他。
“不会有错。我记得很清楚。我每日均亲自喂她,每一天的份量我都严格控制,绝不会有错。”
看着他渐渐肃然的脸,她便觉得此事必然没那么简单。
眨眼之间,林子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了下来,树林间想起沙沙的声响,那是雨前的阵风。
犹豫半晌后,像是被一种本能牵引着,她决定继续探究下去。
“你细细的说来听听。”她说。
“第一日到第六日,我按照一日一钱的份量喂于她,事实上,第五日下午她就可以下床走动了,所有人都觉得一定是此物起了药效。第七日晨起喂药后,白天尚可,只是说了声头晕,但到了晚上,用完晚膳后她便呕吐不止,当天就卧床不起,陷入昏迷,第三天……第三天的夜里她就走了。”
听着他沉重地说着这些,谭胭看到他原本温润、晴朗的脸上多了几分忽然沉下来的阴影,有如这树林深处被树干挡住的湿地,那是头顶上渐渐阴沉的日光所照不到的地方。
“母亲她素来……”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全然忘了自己在说着什么。
闻言,谭胭怔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她低声说:“我没想……”
“不用感到歉意,我许久都没有对外人提起她了。如今,我对那日的情形也已经淡忘了。只是,我没有办法去否认,正是我执意要找寻此物,才导致她猝然离世。我当时寻遍了整个京城,却给她带来了催命符。”
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她不禁低叹一声,缓声安慰:“这一定不是你的错。你本就不懂医术,又怎能将此事归咎于自己?”
“即便我无意,也是我轻信他人,觉得此药对母亲会有多么大的用处。”
“也许……也许是因为别的缘故,你母亲才会这样。无论怎样,你母亲想必也不愿意看到你如此自责。”
说话的间隙,有那么一两滴雨滴试探性的落下来,一滴落在了耳边的树叶上,一滴落在了两人裸露的一小截手臂上。
两人沉默良久,看着眼前断续滴落的小雨,贺霄缓缓开口:“方才你为何如此笃定?”
“我并未真正研制过,或许是我记错了……”
“你既已说出口,就不必瞒我。”
看到他不依不饶,谭胭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有着重重心事的人,这个年纪轻轻却时常神色戚戚的人,似乎老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于是,她不得不将自己所知全盘说与他听:“据我说知,这个药材虽长相奇特且含有异香,却药性温和、药效稳定,即便不能起死回生、药到病除,但也不妨它是个温补的好药。对于体弱病残者,甚至可以长久的服用。”
看他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她便继续说:“舅舅为研究它曾寻遍山野,专门拿它入百药,就是看上了它温和的药性。曾有一次,我见过舅舅仔细地研制过这种药丸,事后我也跟着他走访了一些用药的病患。事实上,那些人无不有所好转,从未有人的病症因此加重,更不用说……”
听到她说得如此肯定,贺霄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再看着她疑惑而又闪躲的眼神,他不禁苦笑一声。
“你也觉得此事蹊跷,是吗?”他问。
他不是没想过其他的可能,曾经,他也找了京城的几个有名望的医官来府上仔细地瞧过当时已奄奄一息的母亲,以及那几日的膳食与药剂,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如若没有今日谭胭的质疑,他似乎早就忘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渴望找到其他的佐证,来证明这一些都不是自己的过错。
正在他陷入到无边的疑虑和不解之时,大雨开始陡然倾泻,穿过重重枝叶,落到两人的身上。
借着枝叶的遮挡,两人急匆匆地躲到了不远处一个废弃的草屋内。屋外的斜斜的细雨打湿了屋檐,雨滴滴答答的从屋檐处掉落下来。
“你饱读医典、精通医术,你大概知道些什么,是吗?”良久的沉默后,他不无痛苦地继续追问。
事已至此,她明白他已经和她一样有所怀疑,但现在她还不敢妄下定论。
舅舅曾对她说过,瑶斛即使与其他药材一并使用,也不会增强或者减弱它的药性,但唯独与一种稀有的材料——紫铅相融时,则可在人的肌体及骨骼中骤然形成大量剧毒,造成脏腑形骸迅速衰竭,最终夺人性命。但紫铅乃用于工事熔炼,绝不会被用于医人的药物。
“我只是……或许有别的……但我不能确定。”她迟疑的说。
看着他的被细雨淋湿的脸庞和茫然的眼神,她虽有不忍,但还是不得不否认他的这些猜测:“无论如何,时间已太过久远。即便我有所怀疑,也只能停留在臆想中。”
“所以,什么都改变不了,是吗?”
“如若无法亲眼目睹当时你母亲的尸骨,即便华佗在世,也无法确定缘由。”
“那如果说,我有办法呢?”
闻言,谭胭满眼困惑地望向他:“我不明白。”
“父亲宗族里有一门亲戚,这些年一直在京城经营着大量冰窑,当年我求着父亲借着亲戚的冰窑,将她的棺木可以长久的保存在府邸的私窑里。”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便觉得自己两年多来的坚持不过是为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揭露。不知他心底的执拗是出于一种不甘,还是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
一时间,谭胭震惊不已。
只见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知是为了之前关于瑶斛药性的口不择言而懊恼,还是为了这一场似乎已成定局的揭露而欣慰。
或许,这可以将他从自责的漩涡中拯救。她想到。
良久,带着一丝不安与逃避,她再次向他确认:“即便如此,无论用何种办法,除了不可避免的会对她的尸身造成损伤,还可能一无所获,我只是有些怀疑罢了,并不能全然肯定……”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两人说着,只见大雨慢慢收了势,林间的沙沙声变得稀疏,光线从灰蒙蒙的天地间,泛起一层极淡的、若有似无的亮。
谭胭伸出手去试,雨滴良久的才打湿她的手心。
“雨快停了,现在大约已过申时,我必须得回到崖边了,你的马儿还栓在院外。”她一时不敢看他,似乎想抓住雨停前的最后一个时机,希冀能短暂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搅。
然而,这似乎还是挡不住他的已经动摇的决意。
“谭胭,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跟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