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巳之交,晨雾已全然散尽,两人终于踏上了归程的路。
按照渔民婆婆的指示,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但无需爬坡的小径。
他们先沿着海岸走了一段后,便走入一条林间小径。仍在慵懒沉睡的树林仿佛被两人带来的晨光突然惊醒,树木向阳的一面瞬间被点亮,每一片叶子都仿若透亮的翡翠,而背阴的一面却还沉在幽蓝的夜色残影里。
来时背负的行囊仿佛轻了许多,两人的脚步也带着一种轻松和快意。
心里揣着昨日在渔村的感触,贺霄感到不再有平日赶路时的急切,而是带有迟滞的、探寻的意味。
约一个时辰后,两人踏上了一处村庄的石桥,不远处仿佛有了人烟。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卵石间静止不动,仿佛也在享受这清晨的凉意。
贺霄忽然觉得似乎来过这里,细细一看,这应是渡口附近的村庄。
“你看到前面那棵树了没,她的果子是可以入药的,叫无患果,只不过它入药熬制的过程比较繁复,只有少数的医馆可以做成。”谭胭指着远处一株贺霄最熟悉不过的树木说道。
“是吗?”
他怀疑地看着那些果实,忍不住摘下一个,“我小的时候,和玩伴来附近的林子里,天天摘着它们只顾抛到水里玩,哪里知道它还能入药。”
“那你抛的可是好些药馆的生计呢!”
“那可不是,等我回到京城,必不得送些银两给他们,赎回我小时候的罪孽。”
她莞尔一笑:“你真会说笑。”
两人又走了一会,她示意他蹲下来,说:“这个你看是不是以为只是个寻常的草木,实际上它大有用处。”
“什么用处?”
“这个根部的汁液可以直接拿来治疗疫疾,你说你在军营任职,以后你若普及到军中,说不定打仗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看着她凝神专注的样子,他微微一笑:“我听父亲说,打仗的时候都是在那荒郊野岭,这种药材应不在少数,那不如……不如请你这个神医来我们营中讲学授课,让全军的士兵们都懂得识别药草。”
“那我可不敢。我可不能夺了你们随军医官的饭碗。”
“哈哈……”
“你救过我,我就想着教教你认得这些东西,说不定我以后也能救你一命。”
“那我可等着你。”
就这样边聊边走,两人已行过半程。看着谭胭有些喘息,两人便在附近找了一处石阶,坐下来稍作停留。
休憩了一会后,贺霄问:“在宫里,你都是在何处研制这些草药,按理说,太医署少有女医,也不会轻易让外人踏入。”
“在制香阁,原本只是一个废弃的绣房,荒废之后,皇后娘娘便拨给了我用。”
闻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来……看来陛下倒很是宠爱你,还特意给你找了这些地方。”
她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说的可是皇后。”
“……哦。”
“皇后娘娘念我常年给她制香,才赐予我使用的。”
“哦。那也需陛下的谕令才行。”
“你说的也是。”她平静地回。
“我听说宫里的妃位并不多见,没想到你如此年轻便能位居妃位。”他紧紧追问着她在宫里的生平,语气带着毫不避讳的探究。
“倘若不是你的姨母皇后,恐怕即便过了十年,我也还只是个嫔位。”
“不过……即便如此,宫规森严,没有足够的资历与陛下的宠爱,想来他也不会随意封妃。”
“你说是便是。”她依旧平静地回。
“……”
说话之际,贺霄直直看向她,仿佛在看着一个被自己层层拷问的囚徒。
而这个囚徒似乎早已察觉了他的企图,面对他的盘问,她只得木木地回着他,不敢透露半分关于她内心的隐秘的实情。
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后,他才渐渐收回了这番盘问,无措地看向旁处。
是不是太过僭越?太过冒进?他不得不怀疑自己。
为了不让胡思乱想占领自己的魂魄,他决定说一些更为妥帖严肃的话题。
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方才深究不止的凌厉的眼神忽然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渐渐黯淡的神色。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还是当日在张府的事。”
闻言,谭胭警惕地看了看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即便到了如今,她仍没有打算将二皇子的谋划原原本本地告知他。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如今她并非因为不信他才选择缄默,而是不愿将他无端卷入到这件惊天祸事中。
“那日在张府,你被困的地方为何会有异香?”
听到他并非要对那件事穷追不舍,她便暗自松了一口气:“你是说那日着火时,一种药材的味道?”
“没错。”
“我贴身装的确有一味具有奇香的药材,这种药材本身就自带香气,如若被焚烧,香味则会更加浓郁。想来是我逃跑时一时心急,将它们洒落到了火堆上,所以你才闻到了它。”
“那个药材叫什么?”他虽心里早有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
“你是说瑶斛吗?”
听到这两个字,他的心再次一紧,只不过在多次的偶遇后,这回似乎不再那么唐突了。
“你怎会将它带在身上?”他问。
“我在宫中的几年闲来无事,在宫角的一个林子里种过,本也没想到会种成,也是在去寻它的路上……”她停了一下,疑惑的问,“这个药材很是稀有,寻常人更是极少会听闻,你怎会知道?”
“我有个……有个故人,两年前在服用它之后,不久便猝然离世。所以我才对它印象深刻。”
闻言,她诧异不已:“你是说服用了它才病逝?你确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