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什么?”
“后悔记住这么多人。”他看着她,“记住这么多人,很累。”
我想了想。“累。但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被人记住,就不累。”
他沉默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丑。他的牙齿不整齐,嘴角往左边歪,脸上的刀疤在笑容里扭曲成一团。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不是因为五官——是因为里面有光。所有被记住的人的光。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他只是喝着,一口一口地,像在品尝等了太久的东西。
残刀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长明收了刀,走过来,也端起茶杯。三个人,三杯凉茶,一个院子,一个春天。等了三十年,等了三十年,等了二十年。都等到了。
我抱着忘川琴,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初在我的画皮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安静了。她在听。听琴弦里的声音,听所有人的脚步声,听归墟深处那些光点的呼吸。她在听。在记住。在等。
“初,”我轻声说,“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她眨了眨眼。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透明的,温暖的,像清晨的露水。眼泪从我的脸颊上淌下来,滴在琴弦上。琴弦亮了。所有的光都在。所有的记忆都在。所有的人都在。
“好。”我说,“那我们就一直在这里。”
院子里的风停了。阳光照在枯树上,照在井沿上,照在石桌上,照在所有人的脸上。独眼闭着眼睛,残刀闭着眼睛,顾长明闭着眼睛,柳儿闭着眼睛。他们在听。听琴声,听风声,听归墟深处那些光点的呼吸。
琴声在院子里回荡,在走廊里回荡,在大厅里回荡,在归墟里回荡。所有人都在听。沈吟霜在听,裴钧在听,萧玄夜在听,白鹿在听,月奴在听,苏夜澜在听,源在听,沈今河在听。所有被记住的人都在听。
因为被记住的人,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