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鹿溪出门前在厨房多停留了五分钟。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抹上草莓酱，夹了一片芝士，切成两个三角形，装进保鲜袋里。

然后又拿了一盒草莓牛奶。

做完这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带两份？”她对着厨房的瓷砖墙问自己。

瓷砖没有回答她，但镜面里映出她微微发红的脸。

“……就当是帮同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三明治和牛奶塞进书包，逃一样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七点十五分。

林鹿溪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沈星眠还没来。

她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但注意力一直飘向门口。

七点二十分，沈星眠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苍白。校服还是那身校服，但领口没有解开扣子，而是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脖子更细了。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小了一圈。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趴在桌上。

林鹿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星眠趴着没动。

林鹿溪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转回去，翻开课本。

然后合上。

再转回去。

“沈星眠。”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沈星眠听到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没什么力气。

“姐姐？”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一点沙沙的气音。

林鹿溪皱了皱眉：“你吃早餐了吗？”

沈星眠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

“不饿。”

话音刚落，沈星眠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

教室里几个离得近的同学听到了，偷偷笑。

沈星眠面无表情，耳尖却红了一点点。

林鹿溪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保鲜袋，起身走到最后一排，把三明治和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

“吃。”

沈星眠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明治。

草莓酱从吐司边缘溢出来一点，沾在保鲜袋上，粉红色的，看起来就很甜。

她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抬起头看林鹿溪：“姐姐带了两份？”

“嗯。”林鹿溪面不改色，“我自己也要吃。”

沈星眠看了一眼林鹿溪的桌上——只有一本书，没有任何食物。

林鹿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朵开始发热。

“……我吃过了。”她补了一句，语气不太自然。

沈星眠没有戳穿她。

她拿起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草莓酱沾了一点在她嘴角，她用舌尖轻轻舔掉。

林鹿溪看到了这一幕，立刻移开目光，心跳又开始了那不争气的加速。

“好吃吗？”她问，声音有点紧。

沈星眠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鹿溪看不懂的情绪。很柔，很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

“好吃。”沈星眠说，“姐姐做的最好吃。”

林鹿溪的耳朵彻底红了。

“谁说是我做的，”她转身往回走，“便利店买的。”

沈星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草莓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姐姐连撒谎都不会。

第一节是语文课。

林鹿溪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讲，但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她回头看了三次，每次沈星眠都低着头看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次她没回头，但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记了两遍——一遍在笔记本上，一遍在心里，同时在思考“她到底有没有在看我”。

下了第一节课，林鹿溪去走廊透透气。

宋轻轻跟出来，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上下打量她。

“你今天不对劲。”宋轻轻说。

“哪里不对劲？”

“你脸红了四节课了。”

“我没有！”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说‘沈星眠’。”宋轻轻面无表情地复述，“老师说‘我问的是作者的情感，不是同桌的名字’。”

林鹿溪的脸“唰”地红了。

“我那是口误！”

“口误三遍？”宋轻轻竖起三根手指，“你站起来三次，三次都说‘沈星眠’。第三次老师都笑了，说‘沈星眠同学，你是不是欠林鹿溪钱’。”

林鹿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且，”宋轻轻凑近她，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带两份早餐？你平时不是在学校门口买包子吗？”

“我……想换换口味。”

“换口味换成了草莓三明治和草莓牛奶？你以前不是喝豆浆的吗？”

“……”

林鹿溪说不出话了。

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鹿鹿，你清醒一点。她是倒数第一，你是年级第三。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鹿溪想反驳，但不知道反驳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倒数第一这么上心。

第二节课间，沈星眠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被赵若琳堵住了。

赵若琳是年级第二，和林鹿溪不在一个班，但两间教室在同一层楼，中间只隔了一个楼梯间。她穿着白色帆布鞋，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头发烫了好看的弧度，整个人精致得不像来上学的。

她靠在墙上，上下打量沈星眠。

“你就是那个倒数第一？”

沈星眠没看她，绕过去。

赵若琳伸手拦了一下：“哎，我跟你说话呢。”

沈星眠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赵若琳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有事？”沈星眠的声音很平。

赵若琳被她看得有点发怵，但很快恢复了大小姐的派头：“没什么事，就是提醒你一句，别跟林鹿溪走太近。”

沈星眠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得更冷，像冬天凌晨的霜。

“为什么？”她问。

“因为她是我们年级第三，有头有脸的人，”赵若琳撩了一下头发，“跟你一个倒数第一混在一起，掉价。”

沈星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掉价？”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

赵若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笑什么？”

沈星眠没有回答，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

赵若琳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倒数第一怼了。

“你——！”她转身想追上去，但沈星眠已经走进了教室，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今天的项目是女生800米测试。

林鹿溪最讨厌800米。她耐力一般，每次跑完都像丢了半条命。但体育老师很严格，不跑就扣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预备——跑！”

哨声一响，女生们冲了出去。

林鹿溪跑在中间位置，不紧不慢地调整呼吸。第一圈还能跟上，第二圈就开始喘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沈星眠跑在最后面。

不，不是跑——是走。

她慢悠悠地走着，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体育老师吹哨：“沈星眠！跑起来！”

沈星眠抬了抬眼皮，象征性地小跑了几步，然后又慢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锁在前方那个奶白色的身影上。

林鹿溪跑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她感觉眼前有点发黑，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干。

还有最后半圈。

她咬牙往前跑，但脚步越来越虚浮，像是在棉花上踩。

突然，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慢点。”

沈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得像是根本没跑过步。

林鹿溪喘着气看她：“你……你不是在最后面吗？”

沈星眠没回答，只是扶着她慢慢往前走：“不用跑了，及格了。”

林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步伐——确实是走着，但终点线就在前面二十米。

她过了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沈星眠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水……”林鹿溪哑着嗓子说。

沈星眠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林鹿溪接过去喝了两口，缓过来一些，抬头看她。

沈星眠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呼吸很平稳，完全不像刚跑完800米的人。

“你跑了多少？”林鹿溪问。

“没跑。”

“没跑？那你怎么过来的？”

沈星眠眨了眨眼：“走过来的。”

“……你走过来的？那你为什么扶我？”

“因为姐姐需要。”

林鹿溪看着她的脸，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认真得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是因为跑步。

午休时间，林鹿溪趴在桌上准备睡觉。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着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她猛地坐起来，回头一看。

沈星眠不在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