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商队同住的那段时日里,姜烟也渐渐与几名行商熟识,打听清楚了些许商贾消息与几样紧要之物的价钱。
甚至还结交了几人,成了他们常来常往的熟客。
今日天色湛蓝,却无半点日光,寒风一阵阵已开始卷来。
姜烟又披上一件外衫,唤姜诺来试试绣娘方才送来的新衣。
姜诺不过十岁,当年边城遭草寇之乱,父母尽失,流落之后被卖到西城奴市;恰巧姜烟随商队初入城中,见那瘦弱病恹的小女孩与几名黝黑壮汉一同跪在地上,心生恻隐,又忆及自己当年亦曾被卖入沈府,便拿出五十两银子将她买了下来。
一听说要添新衣裳,姜诺高兴得很,紧紧抱在怀里,绕着姜烟跑来跑去,嘴里叽叽喳喳,如雏鸟一般。
转眼之间,冬日便到了。
初冬寒风刮过,刺得头皮生疼,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为严酷。
暴雨雷鸣自此直泻洛水镇与望江一带,淅淅沥沥,日夜不绝。
姜烟早已叮嘱姜诺备得周全,可二人仍未料到这一回天候竟如此极端,雷暴、狂风,乃至冰雹轮番席卷而过。
多处地方开始出现水患。
姜烟将一袋袋泥土堆在门槛处拦水,又修整抬高了屋内地面些许,仍挡不住水势渗进来。
集市中心的屋舍已淹没在水里。
露宿街头、无处栖身的人家愈来愈多。
惊叫声、凄苦的叹息声在巷陌间四处回荡。
暴雨连绵至第十日方才稍缓,镇上有些壮年这才得以披着蓑衣跑出去,为家中亲人寻些吃食。
隔壁柳婆婆与她儿媳早早便被姜烟接来,柳氏的夫君正在北境从军,家中只余两名单薄女子。
“幸亏有小烟帮衬,不然这几日真不知该睡到哪里去。”
洛水镇与望江几乎年年闹水患,可这一回,却可说是十年来最重的一次。
姜烟提灯望着天色仍阴沉,却已雨势渐歇,转身叮嘱姜诺:“准备开仓。明日劳烦柳婆婆去唤几名身强力壮的跟着护送;再过两日,便在市口搭棚施粥。”
每每风灾水患扫过,道路上便只余满目疮痍。
人一落入绝境,难以与天相抗,饥饿袭来,便只能凭本能行事。
这便是姜烟要请柳婆婆出面,寻几个人护送她粮车行走之故。
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人潮一波波涌来,队伍愈排愈长。
“诸位都冷静些,莫要拥挤,我们的粥够所有人吃,尽管放心。”
“排好队,不许争抢,我们的粥够所有人吃,尽管放心。”
姜烟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双手拢成喇叭,一遍又一遍高声喊着。
首批拿出的百斗米很快便见了底。
望着那群饿得发软、就地瘫坐捧碗便吃的人,姜烟心中暗叹。
姜烟施济之事很快便传入洛水镇官府耳中。
翌日,父母官带着一队衙役与捕头赶到。
听闻姜烟被未婚夫弃置,孤身来到此处立足,却还敢站出来为镇中百姓设粥棚施济,他不由得有几分动容。
洛水镇与望江一带紧邻边关,离天子甚远,难免吃亏些;若一旦出事,京城官兵也难以及时驰援,因此百姓日子也不如旁处宽裕。
此番风灾水患过后,便是此地最富的人家也不敢伸手相助,未料竟冒出这样一位面生的姑娘,侠义慷慨。
徐恩当即命兵丁在姜烟施粥棚外立起栅栏,帮她压住欲趁乱生事之人,又引导百姓排队领粥。
他自己又与夫人凑出家中干粮,与姜烟一道分发给众人。
施粥三日后,便有外地人闻讯赶来,也排队讨粥。
人潮密密匝匝,队伍竟一路排到了镇外。
忽然有人捂着肚子痛叫,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剧烈呕吐。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层层叠叠的人倒伏在地,如割麦一般。
“粥里有毒……粥里有毒,别吃了!!!”
一声嘶喊炸开,众人纷纷将手中粥碗掷飞,互相推搡,叫骂声顿时掀翻了半个市口。
“毒妇!竟想下毒害死洛水全镇百姓!”
姜烟望着那熟悉的症状,便知疫病已开始出现。
“诸位冷静,这不是中毒,这是传染之症的症状。”
任凭姜烟喊得嗓子都哑了,人群仍嘶声辱骂,有些人情绪激动,竟将粥碗直直砸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