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一介婢女。若非她家小姐,她何来遮风避雨之所,何来衣食无忧,甚至成了侯府夫人?如今,也该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贼人要的不过是大姬皇后。你不会有事。乖乖去将他们引开,待我护送皇后平安回宫,自会回来救你。”
“去啊!还迟疑什么!!!”
——
“既然侯府夫人愿意以身相替,也不必等人来救了。”
姜烟倒在泥泞之中。
污水混着鲜血,将她浸透。四肢残破,衣衫撕裂,几乎辨不出人形。
数日之后,贼匪震怒。
目标已失,手中只剩几名无足轻重的俘虏,既无法威胁镇北侯府,更撼动不了京城。裴凛甚至未曾命禁卫军彻查追剿。
匪首很快明白,留着这些人,不过徒耗粮草,还会拖累行踪。
于是,下令屠尽溪村。
被囚的那些日子,众人饥寒交迫,动辄受刑。男子被驱使如牲畜,女子受尽凌辱,数人撑不过去,悄然殒命。
姜烟躺在残存之人中,气息奄奄。
她知道,自己再撑不了多久。
可身上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绝望。
姜烟曾那样信裴凛。
信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
十年夫妻,她甘愿忽略他眸中的冷漠与疏离。
甚至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只要他肯善待她,承认她是他的妻,是侯府夫人,纵然他不爱她,又能如何?
可她还能骗自己多久?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亲手将她推入贼匪之中,抱着那人翻身上马,策马奔回皇城。
其实姜烟并非不知。
这些年来,裴凛心中始终放在首位的,是她的小姐——沈天若。
可沈天若是谁?
她是大姬皇后,是当今圣上的妻,也是裴凛誓死效忠的主子。
裴凛对沈天若的情意,早已深埋多年。
甚至在她尚未成为姬长渊东宫妃嫔之前,那份情意便已生根。
彼时姜烟不过一名情窦初开的少女,倾慕那位武艺高强、沉稳寡言的禁军侍卫,哪里还有心思察觉他眸底另有其人。
沈天若待她如亲妹。入东宫之后,更亲自向太子姬长渊求情,为她与裴凛赐婚。
那是一场她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姻缘。
更令她意外的是,裴凛竟然应允。
太子姬长渊登基为帝,裴凛受封镇北侯。
姜烟自一名婢女,摇身成为侯府夫人。
满京欢贺,暗流嫉妒。
无人知晓,自那一刻起,她便走进镇北侯府漫长而无尽的孤寂。
裴凛有一间机密书房,存放军机文书。
那里,也藏着他的心事与隐秘的爱意。
姜烟亲眼见过——
绣着牡丹的手帕,用柳叶编成的哨子,还有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垂眸抱兔,清艳若仙。
那是沈天若。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原来,她的夫君,心早已许给他人。
所以,当裴凛扯下沈天若的披风覆在她身上,将她推向贼匪,只为替小姐杀出一条血路,护她安然归京之时——
一切都不再意外。
姜烟躺在那里。
四周尸首横陈。
她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缓慢。
视线渐暗。
鼻中再闻不到腐臭。
虫蚁覆满残躯,血肉渐冷。
姜烟死了。
那一年,她方过二十五。
.....
东方已泛起一抹浅淡的金色晨光。
耳畔隐约传来呼唤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姜烟蹙了蹙眉,想将脑中嘈杂驱散,手臂刚抬起,便被人一把扣住。
“烟丫头,快起来!小姐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呢。睡得跟猪似的。”
姜烟迷迷糊糊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形高挑的少女,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双手叉腰,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她眯起眼仔细看去——
这不是甜甜吗?
怎么会是她?
姜烟分明记得,沈天若被老夫人一怒之下送往朔州别院之后,甜甜便求小姐替她赎身出府,说不愿一辈子困在那偏远之地。
沈天若虽为沈府嫡长女,却性情温和、端庄持重,当即吩咐管事销了甜甜的奴籍,还另赐二十两银子作嫁妆,将她风光送嫁。
想到这里,姜烟猛地一怔。
既如此,甜甜为何会在此处?
见她迟迟不应声,甜甜气冲冲走到床前,一把将她拽起,推到院中。
“还发什么呆?赶紧洗漱,去正房伺候小姐!今日小姐还要入宫,参加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呢!”
姜烟浑身一震。
若甜甜仍在沈府,先皇后尚在世……
那岂不是——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姜烟几乎是跌跌撞撞奔到铜镜前。
一头乌发披散,镜中少女眉眼青涩,面庞尚带几分稚气。
这发式,这衣裙,这张尚显圆润的脸——
分明是她十六岁那年的模样。
“你……你说,今日是什么日子?”姜烟猛地抓住甜甜的手臂,几乎失控般摇晃。
甜甜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永……永纪十七年啊……”
姜烟听罢,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你怎么了?别吓我啊……”甜甜慌忙问道。
“没事……”姜烟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只是……要入宫觐见皇后娘娘,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她缓缓平复情绪,忽然抱了甜甜一下,低声呢喃几句,随后竟带着掩不住的喜意,快步往正房跑去。
老天有眼。
她回来了。
这一世——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姜烟对这院落早已熟稔于心,不待里头应声,便自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一位小美人,眉目如画。
她倚在罗汉榻上,青丝如瀑,柔顺乌亮,自一侧肩头垂落。
方才醒来,肌肤却仍白皙细腻,不见半分瑕疵。唇色嫣然,微微启合,似含几分娇怨。最为动人者,莫过于那双水润迷离的杏眸,长睫如蝶翼轻颤,映衬得五官愈发精致出众,令人一见难忘。
沈夫人正站在一旁指挥着丫鬟,口中不住叮嘱:
“今日入宫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万不可草率。”
“烟丫头,你来了?你的手艺最好,快些替小姐梳妆绾发。”
于嬷嬷一见姜烟,便忙将她推到铜镜前,利落地打开一只描金漆木匣。匣中珠翠琳琅,皆是上好的首饰与玉簪。
“你来了?”
沈天若含笑,伸手轻轻牵住姜烟,将她拉至身侧。
骤然见到故人,姜烟心头一震,几乎要失声。
“小姐……”
“怎么了?”沈天若眉心微蹙,“谁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