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些。那玫红衣裙的侧妃忽然用手帕掩唇轻笑,目光转向唐迟,声音娇滴滴的,“说起来,唐姑娘入府也有些时日了,一直深居简出,倒是难得一见。听闻前些日子,姑娘还为了宋先生,闹出好大动静,腿都如此了,还钻了……呵呵,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来了。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唐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情。
王妃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唐迟心中冷笑,这夫妻俩都是一个德行。
面上却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带着窘迫和慌乱,站起身,声音微颤:“侧妃娘娘明鉴,那日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做了糊涂事,冲撞了王爷,也污了宋先生清誉……奴婢已知错,王爷也已重罚过奴婢了……”她说着,眼中迅速蓄起泪水,要落不落,显得可怜又懊悔。
“哦?是吗?”那侧妃却不依不饶,拖长了语调,“可我怎的听说,宋先生似乎对姑娘也并非全然无意呢?否则,怎会独独为姑娘解围?这英雄救美,可是最容易生出情愫的……”
这话极其歹毒,不仅坐实唐迟行为不端,更将宋谈青也拖下水,暗示他们早有私情。
唐迟心中怒意翻涌,这深宅大院的女子怎么都爱拿清誉来做文章。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滚落,声音带着哭腔,“侧妃娘娘慎言!宋先生高风亮节,乃正人君子,当日解围不过是出于仁义,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那日之事,全是奴婢一人之错,奴婢愿以性命担保,绝无牵连宋先生之心!”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要将一腔痴情和冤屈都哭出来。
这番以退为进,将自己踩到泥里,拼命抬高宋谈青,反而显得那侧妃的指控过于刻薄和咄咄逼人。
水榭内一片寂静,只有唐迟压抑的抽泣声。
王妃终于放下了茶盏,目光淡淡扫过那玫红衣裙的侧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唐迟,“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起来吧,既是王爷已经处置过,此事便休要再提。”
“谢王妃娘娘。”唐迟哽咽着叩首,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依旧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惊魂未定。
经此一闹,水榭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那玫红侧妃脸色不太好看,悻悻地闭了嘴。其他人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针对唐迟,但那种无形的排斥和轻视,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唐迟心知,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王妃今日叫她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看侧妃刁难她。
果然,又坐了片刻,王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心腹嬷嬷低语了几句。那嬷嬷点头,转身离去,不多时,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子。
王妃示意嬷嬷将托盘送到唐迟面前,语气温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日叫你过来,也是想看看你。这镯子不算名贵,但跟了本妃几年,也算是个念想。你收着吧,日后在府中,安分守己,谨守本分,王爷和本妃,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恩威并施。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镯子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她已被王妃关注的象征。
唐迟心中凛然,立刻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托盘,再次跪下,“奴婢谢王妃娘娘赏赐,定当日夜谨记娘娘教诲,安分守己,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嗯,明白就好。”王妃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今日便散了吧。”
众女眷纷纷起身告退。
唐迟捧着那枚沉甸甸的玉镯,随着人流走出锦瑟院。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那些探寻的视线,她才缓缓松了口气,终究搞不明白王妃葫芦卖的什么药。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镯,白玉温润,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只是开始。王妃今日的态度暧昧,既没有深究,也没有完全放过。她就像一只被暂时搁置的棋子,命运依旧悬在半空。
天色比来时更加阴沉,黑云压城,遮挡了月亮。
她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那个虽然破败却能暂得喘息的小院。走到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时,迎面走来一队捧着物品的仆役,她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就在与最后一名低着头的仆役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手臂似乎无意地碰了她一下,一个极小的、叠成方型的纸团,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虚握的手心。
唐迟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握紧纸团,继续前行,步伐未乱。
直到拐过回廊,确认四周无人,她才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将纸团藏入袖袋深处。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是宋谈青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来不及多想,需要尽快去到不引人注目得地方。
而此刻,她最惦记的是等在院中的容渺。她答应过他,日落之前要回去。
抬头看天,浓云密布,已然辨不清时辰,但离日落,应当不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思绪,朝着西北角那个偏僻的院落,加快了脚步。
唐迟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西北角的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刚推开,一个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容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一把扶住唐迟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
“你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怎么样?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唐迟笑了笑,抬手想揉揉他的头发,却牵动了袖袋里那个硬物般的纸团,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转而拍了拍手臂,“就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赏了只镯子。”
容渺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但他见唐迟神色疲惫,也不再多问,只是扶着她往屋里走,“姐姐累了,先进屋歇着,换身干净衣服。”
唐迟点点头,走进屋内,趁着容渺去拿衣服的间隙,她迅速将袖袋中的纸团取出,藏入枕下。
动作快而轻,如同蛰伏的夜鸟掠过水面,未惊起半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