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腑之言?”唐迟挑眉,“我与先生何时到这种地步了。”
“此前没有,但今夜之后,姑娘已成众矢之的。”宋谈青语气转为凝重,“王爷今日席间那番特别关照,周长史紧随其后的刁难,不知姑娘如何看待。”
唐迟觉得好笑,“王爷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
“王爷心思深沉,他如此做,无非是将你置于炭火之上,引各方注目。”宋谈青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唐迟。
“他想看的,就是各方的反应,包括你的反应。周长史不过是投石问路的一枚棋子,而我,”他顿了顿,“我的解围,在王爷眼中,或许也是某种反应呢。”
唐迟沉默片刻,巷子里的风穿过,带着凉意。“先生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宋谈青的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在隐藏什么,我无意深究。我只想提醒姑娘,王府水深,詹承渠其人,疑心极重,手段狠辣,绝非表面那般礼贤下士。”
“先生身为王府清客,却在此非议主公,又是为何?”唐迟反问,黑暗中,她的眼神清亮如雪。
宋谈青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此世事,很多事便身不由己,只求姑娘有所行动之际,务必携上在下。”
他说完,不等唐迟回应,便迅速后退,身影重新没入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唐迟独立于昏暗月光下。
宋谈青的话,真真假假,是警示?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引诱?
她抬头,望向被高墙切割成窄缝的夜空,乌云缓缓移动,渐渐遮蔽了月光。
风雨欲来。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这场“散漫无知”的戏,是越来越难演了。而宋谈青此人,他的目的,比詹承渠的明枪更加难以捉摸。
她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指尖冰凉。
月光皎洁,透过窗子照在茶桌上,唐迟趁着夜色翻窗而进。
她摸索着点燃了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小片黑暗。
宋谈青最后那句——“只求姑娘有所行动之际,务必携上在下。”
这才是最耐人寻味的一句。他看出了她有所筹谋,甚至可能猜到了她并非表面这般无能。
他是在寻求合作?自身也身不由己吗,究竟有何来历?
此人目的不明,立场成谜,他的话,一个字都不可轻信。
唐迟吹熄了油灯,重新将自己浸入黑暗。和衣躺下,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慢慢睡去。
隔壁,容渺站在打开的窗户前,静看着唐迟的房间暗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日,已到正午时分,唐迟才堪堪睡醒。
一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怎么觉得今天要倒霉。”
她睡眼惺忪的来到医馆,此时里面的人早就开始忙碌起来,看到唐迟这个关系户来不好说什么,便也没人搭理。
还在挑拣药材的容渺看到唐迟,便兴奋的跑过来,“姐姐,你昨天让我研磨的那些血竭滕都弄好了!”
唐迟接过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红褐色粉末,浓烈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状似无意的问到,“这药材似是不常见,做的金疮药如此见效。”
孙老医师正伏案誊写药方,闻言头也没抬,只鼻子里哼出一声,慢悠悠道“此物味道辛辣,只有在北境荒原的峭壁中生长,采摘成本高昂,定不是寻常之物。”
唐迟捏着瓷瓶,指尖微微摩挲着粗糙的瓶身。北境荒原……那是疫区,王府医馆常备如此昂贵稀有的金创药,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她面上不显,将瓷瓶塞回容渺手里,“嗯,研磨得不错,颗粒匀细。收好了,这可是好东西。”
容渺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放回药柜特定位置,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不由自主地往孙老医师那边瞟了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医馆里依旧忙碌,抓药、问诊、煎煮汤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苦涩气。
然而唐迟敏锐察觉到,这份忙碌之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暗流。
几个面生的仆从打扮的人不时进出,与孙老医师低语几句,又匆匆离去,他们步履沉稳,眼神精干,不似寻常杂役。
更让她在意的是,医馆后院平日不许闲人进出的库房,似乎被清理了,偶尔有医师端着些与日常诊疗不甚相关的物品匆匆穿过廊道。
人潮稍歇,唐迟借口整理药材,踱步至那个被清理过的后院角落,门已经被锁死。
她在外踱步,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蹲下身,指尖在青石板缝隙间轻轻一抹,捻起一点尚未清扫干净的暗褐色粉末,混杂着泥土,若不细察,极易忽略。
“有人受伤?”
午后,医馆的忙碌稍缓,唐迟借口头痛,寻了个由头溜出药房,在王府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花园假山后晒太阳。
她心中思绪纷杂,平静王府背后的暗流涌动。北境荒原,疫区,药材……这其间会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