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并未发现这细微的动作,滔滔不绝介绍着这里。
直觉告诉她,这里隐藏着什么不寻常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日,唐迟在济世堂里活像个透明人。
孙老医师忙得脚不沾地,显然也没指望一个瘸子能帮上什么忙,只让她在药柜旁做些分拣药材的轻省活计,偶尔不咸不淡地指点容渺几句医术。
容渺倒是如鱼得水,他心思纯善,医术基础扎实,很快便沉浸其中,帮着孙老处理伤患,熬制药汤,忙得团团转,看向那些伤患时,眼里是真切的不忍与专注。
唐迟则完全不同。
她分拣药材时慢条斯理,时不时还拈起一片放在鼻尖嗅嗅,眼神却飘忽不定,总像是在神游天外。
坐不了一刻钟,便拄着拐杖起身,说是腿坐麻了,要活动活动。
这一活动,范围就大了。
她可能在医馆前院看看那些受伤的“护卫”,淡定听着他们压抑的痛哼;也可能晃到后院,看着仆役们晾晒药材,或者干脆靠在廊柱下,望着天空发呆,一待就是半晌。
容渺闲暇时会来跟唐迟一同交谈,远远看去,两人就如同窗好友一般,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小长清,长的好快,都比我高了。”唐迟比划着两人的身高,笑意盈盈。
容渺俯身笑着,如今的他正直少年,原先圆润的脸颊线条正悄悄收紧,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隽弧度。
“姐姐,以后我来保护你。”
方平派来监视她的人隐在暗处,将她这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尽收眼底,回报上去,也只得一句:“继续盯着。”
这样的散漫总归持续不了多久,詹承渠也不会让她这样潇洒下去。
变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不过三五日,一名身着锦袍、腰佩短刀的侍卫便踏入医馆,无视堂内弥漫的药味与伤患的呻吟,径直走向在药柜边慢悠悠挑拣枸杞的唐迟。
“唐姑娘。”侍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王爷今夜设宴,要您前去,请务必赏光。”
药杵捣药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容渺担忧地望过来。孙老医师也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写他的方子。
唐迟拈着颗红艳艳的枸杞,指尖微微用力,汁液无声浸染。
她抬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作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王爷太客气了,我这般模样,怎好赴宴?”
“姑娘腿脚不便,王爷已安排轿子在院外停候。”
侍卫语气不容拒绝,目光锐利的观察唐迟脸上的变化。
唐迟眸色暗去。
她放下枸杞,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是王爷美意,便心领了”
临走时,她安慰容渺,“无需担心我,只是吃顿饭而已,帮我把那些血竭滕都研磨成粉,回来看你表现。”
“嗯!”
宴席设在一处宽敞的花厅,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与外界的饥荒焦土宛如两个世界。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珍馐佳肴的香气混合着檀香,浓郁得有些腻人
殷安王高坐上首,面皮白净,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左右陪坐的皆是王府心腹、地方官吏,个个衣着光鲜,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虚伪的浮华。
唐迟被安排到下座,依旧穿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在这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并未梳妆,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颊边,安静地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姿态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散漫。
周遭的喧嚣、谄媚的笑声、贪婪的目光、权力的腐臭…都令人无比厌恶。
尤其是…
詹承渠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起唐迟,他阅人无数,见过美人,见过才女,见过悍妇,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气质,如此虚无缥缈。
他接过侍女递过的酒,朝唐迟举杯。“唐姑娘,这些日子在济世堂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语气中的关切太过明显,引得席间众人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却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唐迟。
唐迟抬眼,正对上詹承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劳王爷挂心,济世堂很好。”
“那便好。”詹承渠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唐姑娘是本王的贵客,若有怠慢,本王决不轻饶。”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探究、嫉妒、猜疑,如同无形的针,扎在身上。
然而不过片刻,詹承渠忽然拍了拍额头,哈哈大笑:“瞧本王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今日设宴,主要庆祝诸位救灾取得重大成功,来,先干为敬。”
他转身回到主位,举杯畅饮,再不看向唐迟一眼,仿佛刚才那番特别的关心从未发生过。
可种子已经播下。
宴席渐入高潮,觥筹交错,丝竹盈耳。詹承渠似乎完全忘记了唐迟的存在,只与左右心腹谈笑风生,话题从风花雪月到边境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