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待到父亲下楼后,母亲的呼吸才恢复,一点潮意濡湿我的背,那是母亲的眼泪。
母亲说,我一定要学会爱他。只有我献出自己,他才有可能爱我,爱与血缘会是我的保命符。
她似乎把一些话咽回喉咙里,那双闪着晶莹水光的眼睛里涌出浓烈的痛与苦,涩味在我的舌尖蔓延,我年幼的心在震颤。
她手指攀上我的双颊,额抵额,气息喷洒:"你要活下去。"
我从不是爱哭闹的孩子,年纪还小却已经明白眼泪的廉价,我只是抱住她日益消瘦的身体,尝试把她埋进我小小的怀里。
我想,我走了,母亲没了累赘会活得更轻松。
……
也是那天,我有了新的房间,新的衣报,还有……新的母亲。
父亲先下了马车,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所及,一切都是我曾经从未见过的富丽装潢,我本应感到吃惊,继而不安,可与母亲分离的痛如附骨之疽,令我沉溺,挣扎,以至于再没精力浪费在其他方面。
多年后,每每回想这一刻,我都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没在第一时间露出丑态,没有触犯那个男人——我的父亲的底线。
母亲永远会给予自己的孩子庇佑,即使分离,即使相距甚远,遥不可及,冥冥之中,她的意志总会陪伴你。
我的母亲,在那时明明已经自顾不暇,却还是无意识地带我又一次飞跃死亡。
我们穿过花园,厅堂,长长的走廊,最后在餐厅停下,新的母亲坐在餐桌前,她的右手边着一个棕鬈发绿眼珠的孩子。
那孩子身后和身侧各站着一个女佣,一人手里端着碗,轻柔地喂饭,一人手里拿着光滑的绸质手帕,时时擦过他白嫩的脸。
这是我无法想象的生活。
我表情木然,站在父亲身后,父亲声音温和地问道:"在吃早饭?"
新母亲恍若未闻,她白皙细长的手指捏着只小银汤匙,在碗里一小圈一小圈地转,搅来搅去。
碗里的汤没有冒白气。
那是一碗冷掉的汤。
"伊莎贝拉。"我仰头看到父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汤都凉了,喝了对胃不好,你的身体自生产后就不太好,先撤掉吧。"父亲声音缓慢而轻柔。
小银汤匙被搁置,铛地一声,清脆震耳。新母亲抬眼,她眼尾高翘,天生三分笑意,看上去却不亲和,或许是因为她的眉骨略高,眼型也过于狭长,使她不管做什么都多了轻慢和傲气。
她没有理父亲,视线在我身上划过,漫不经心地问道:"多少岁了?"
一点紧张伴随着湿汗爬上我的脊背,我深吸口气,闷头说:"七岁了。"
新母亲这才看向父亲,似笑非笑,她轻声反问:"这么大了?可是我看这孩子瘦瘦小小的,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模样倒更像五岁,亚当斯不缺钱,总不会亏待了才是。"
父亲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他还小,听人说话难免有错漏。我特意问过他母亲,夫人有一双慧眼,确实是五岁没错。"
我没听明白,新母亲却笑了,她瞥了父亲一眼,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的笑声不大,但餐厅大而空荡,回音不绝。
等她再开口,声音终于变得柔和:"亲爱的,我们的小儿子叫什么名字?"
"罗伦贝尔。"父亲语气淡淡。
"鲁迪,还不和弟弟打招呼?你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以后要好好相处。"她声音清亮自然,仿佛我和父亲是刚刚才走进餐厅。
"毕竟,你们以后就都是我的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