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曾风流一时的名妓，一头张扬艳丽的红发让数不清的男人为博她一笑豪掷千金。

所有人都说她高傲难接近，唯有绅士名流才能在献金后一亲芳泽，可在我印象里，女人眉眼温柔，声音如春风。

模糊旧影中，已经看不清脸的她低着头，一边缝我的衣服，一边轻轻唱着歌谣。

我曾短暂地拥有过幸福，但那是四岁以前的事了，那段时日埋在心底太久，早已慢慢褪色，唯有她的红发，永远鲜艳，永远灼目。

那时的生活尽管拮据困苦，她的怀抱里却盛足了幸福，现在想来，若是能一直拥有她，我似乎别无所求。

四岁生日后的某天，只存在于母亲话里的父亲踏进我们的家，他带走了我。

从此，我一无所有。

孩童的记忆总是不可靠，但或许是骨与肉血淋淋的撕裂过于疼痛，我将那一天死死铭刻——连着母亲那天裙边勾破的蕾丝也那样清晰。

那天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开端。

清晨的母亲散发坐在窗边，手里照旧捻线捏针，就着亮白的昼光缝补衣物。

我歪倒在床上，枕着团起来的被子，安静地陪伴母亲，陪着陪着，孩子的困意上涌，母亲哼着的熟悉小调，助力把我推入黑沉的梦乡。

我当时尚没有意识到，那是我最后一个有母亲陪伴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母亲的声音，似乎在恳求什么，男人的声音间断响起，每一次都短暂得像是梦境与现实夹缝间的碎片。

我朦胧着睁开眼，母亲正坐在我身侧，见我醒来，她手臂温柔一揽，将我搂入怀中，顺着母亲的动作，我的脸自然转向房内另一人。

那是一位衣着体面的绅士，连头发丝都透着昂贵，有一张即使是还不懂美丑的我也觉得好看的脸。

他在这个房间里，和窗前投来的那束光一样，像一个珍贵到不可多得的误会。

我怯生生地望过去，他神情是那么冷漠，手里拿着礼帽不曾放下，没有落座，始终站在那里。

他没有长久停留的打算，似乎只想说几句话便离开。

他看母亲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他的眼神使我莫名恐惧，不由蜷缩起身子，躲入母亲怀中，只敢悄悄侧眼看他。

母亲拍拍我的脊背，想说什么却又止不住地咳嗽。

他的视线转向我，一种居高临下地审视。

看着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我心里浮起一种那时还捉摸不清的难堪，于是扭开脸，死死埋窝在母亲怀里，手指紧紧抓着母亲的裙布。

而母亲在薄被下悄悄摸住我的手，一点点分开我与她裙角的纠缠，另一只手热乎乎地捂上我的心口。

她感受到了我的惶恐和畏惧，在我耳边轻声提醒：“莱比，他是你的父亲，你不要害怕。”

后又抬眼看向父亲，想解释几句，父亲却抬手制止。

他说："时间宝贵，如你所愿，孩子我会带走。另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闻言，母亲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手紧紧攥住我的手指，声音轻的像一阵风：“没有，亚当斯先生。我只盼您照顾好他，让他平安长大。”

父亲随意地嗯了一声，眼神又一次扫过我的脸，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意外敏锐——他在庆幸，也在遗憾。

凡是见过我的人都说："这孩子长得不错，就是……可惜了，不及父母十分之一。"

或许，是在遗憾我的长相吧。

他说今天就接我回去，母亲没有反对，只是有些恍惚地说早点走也好。

可当父亲下一句说让我和他下楼的时候，母亲的胳膊却收紧了，她用哀求的语气说："这么快……啊，请再等等吧。"

父亲听见这话，停住向门迈去的步伐，回身看了她一会，笑了。

他说："莉莉丝，你现在倒是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语气不是惋惜，而是一种看到一个漂亮的玻璃花瓶被摔碎，每一个棱角都展露出与之前不同的破裂的美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