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很烫,他小口吹着,一点点喝下去,烫得吸气,却舍不得停下。
米粒软烂,咸味清淡,是最朴素的滋味,却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喝完粥,他把空碗捧在手里,借着碗壁余温暖着冻得发僵的掌心。
“谢谢。”他小声说。
阮春谂没有回应,只默默收拾锅具,片刻后又坐回厢房门口,抱刀闭目,一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虞知泪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冷院里没有值得开心的事,也没有可以展露笑意的人。
可这一日清晨,他忽然觉得,头顶灰蒙蒙的天似乎也没那么压抑,风也没那么刺骨,连远处传来的钟声,都比往日顺耳了些。
他重新蹲回老槐树下,想再找昨日那只蚂蚁,却没找到。
倒是在树根旁,发现一株刚冒头的野菜,嫩绿色的小芽从冻土中钻出来,颤巍巍的,怯生生地试探着这个寒冷的世间。
虞知泪小心地拨开周围碎石,给那点嫩绿留出一点空间,就蹲在一旁静静看着,一看便是许久。
直到腿又麻了,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阮春谂。”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厢房门口的男子缓缓睁开一只眼。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虞知泪问。
声音很轻,带着七岁孩童独有的小心翼翼,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把眼前这点难得的温暖惊碎。
阮春谂沉默片刻。
“会。”
只一个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虞知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回屋,把那床旧被子抱出来,搭在院中的绳子上轻轻拍打。
被子陈旧不堪,一拍便扬起细尘,在灰白的天光里缓缓飘散。
阮春谂望着他。
七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枯柴,踮着脚尖去够绳上的被子,够不着,便搬来两块砖垫在脚下。
被子太大,他抖不开,便一点点拉扯,抻完一边再抻另一边,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阮春谂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冷宫的日子,便这样一日接着一日,缓缓流淌。
阮春谂话极少,有时整日都不开口。
可他做的事极多:每日清晨熬一锅热粥,修补院里破损的物件,清扫积雪,用泥巴糊好虞知泪屋里漏风的墙缝。
虞知泪不知道他从何处弄来粮食、柴火、砖石、窗纸,他只知道,自这个人来后,冷宫似乎真的不那么冷了。
不是骤然变暖,是一点点、一丝丝地渗透进来的暖意,像初春冰雪消融,缓慢,却真切。
他依旧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旧衣,可屋里不再灌风;他依旧喝着稀粥,可粥是热的;他依旧常常独自静坐,可隔壁始终有一道呼吸相伴,让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偶尔,他会蹲在阮春谂的厢房门口,看他擦刀。
那刀形制普通,无纹无饰,却被擦拭得锃亮,刀刃映着天光,泛着冷冽的光。
阮春谂擦刀时极为专注,一块布从刀柄拭到刀尖,一下接一下,沉稳而虔诚。
“你会杀人吗?”虞知泪某次忽然问道。
阮春谂的动作顿了瞬,继续擦拭:“会。”
虞知泪点点头,并无畏惧。他想了想,又问:“你杀过人吗?”
这一次,阮春谂没有回答。他将刀归入鞘中,起身进屋,关上了门。
虞知泪蹲在原地,眨了眨眼。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冒犯,只是单纯好奇,冷院里的日子太过枯寂,任何一点陌生的话题,都值得追问。
可他也隐约察觉到,阮春谂身上藏着许多他不懂的东西。
那些东西沉在沉默里,藏在眼底深处,混在深夜里刀鞘轻触地面的细微声响中。
他不懂,却也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大雍永安十八年,开春。
冰雪渐渐消融,冷院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木箱,在院门口犹豫许久,才踮着脚尖走进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污秽。
“七殿下。”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虞知泪从屋里探出头。
“万岁爷记挂着,七殿下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太监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特命奴才送来文房四宝与启蒙书籍,殿下好生读书,莫负圣恩。”
说完,两名小太监将箱子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笔墨纸砚,还有数册崭新书籍,《三字经》《千字文》《论语》,书页洁白,墨香清晰。
虞知泪望着那些东西,一言不发。
太监又奉承几句,话音未落,阮春谂从厢房走出,倚在门框上,淡淡扫了他一眼。
太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显然认得阮春谂,也清楚此人为何会被发配至此。
目光在阮春谂身上略一打转,便讪讪收回,匆匆对虞知泪告退,带着人快步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留。
院落重归寂静。
虞知泪走到箱子旁蹲下,拿起一册书翻开。
书页崭新,字迹工整,他一个字也不识,却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笔画十分好看。
“这是做什么用的?”他抬头看向阮春谂。
“读书识字。”阮春谂道。
“读书有什么用?”
阮春谂沉默片刻:“识字,明理,知晓天下事。”
虞知泪想了想,把书抱在怀里:“那你教我。”
阮春谂看着他。七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怀抱着一本书,仰着小脸,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初春微亮的天光。
“我不会教书。”他说。
“那我自己学。”虞知泪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陌生的字迹,像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阮春谂立在门边,看了他很久。
当晚,虞知泪把箱中物件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那张桌子原本缺了一条腿,是阮春谂寻了木板重新钉稳的。
松烟墨、湖笔、宣纸,样样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东西,他一件件拿在手里端详,舍不得放下。
他坐在桌前,对着空白宣纸发呆。
阮春谂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静立片刻,忽然伸手取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虞知泪。”
字迹铁画银钩,遒劲有力,与这冷院的破败格格不入。
“这是你的名字。”阮春谂说。
虞知泪盯着前面那两个字,眼睛发亮:“虞……知……哪个是我的姓?”
“虞。”
“这个字好看。”虞知泪伸手轻轻一碰,指尖沾了一点墨痕,“像……像一只鸟。”
阮春谂没有接话,只把笔递到他手里:“写。”
虞知泪握住笔,小手微微发颤。他从未握过笔,不知轻重,笔杆在指间滑来滑去,很不听话。
他却依旧认真,一笔一画慢慢勾勒,抿紧嘴唇,额间渗出细汗。
写完,他对比着阮春谂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好丑。”他小声说。
“慢慢来。”阮春谂道。
那一夜,虞知泪练字至很晚。烛火燃尽,便借着月光写;月光不够亮,就把纸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贴在纸面。
阮春谂坐在门口,抱刀望着他。
瘦得像枯柴一样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趴在破旧桌前,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
窗外月色正圆,投在灰暗的墙壁上。
阮春谂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夜空。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彻整座皇城。可落在这冷宫里,依旧带着几分寒凉。
他闭目凝神,耳畔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远处宫城隐约传来的更鼓。
咚——
咚——
咚——
三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