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放下茶盏:“嗯。”
“说来听听。”
周怀安理了理袖口,声音平稳:“太子殿下最近频繁接见地方官员,有时候是在东宫,有时候是在城外的别庄。他接见的人里。”他顿了一下,“有几个是齐家和韦家的门生。”
陆浄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件事。”周怀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太子殿下最近几次在朝会上驳了皇上的意思。不算大事,但也不是小事,比如前几日关于北境军饷的折子,皇上说减三成,太子说减两成就够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上面上没说什么,但据说退朝后大发雷霆。”
陆浄思的眉头微微皱起,这都是前世没有的事。
前世太子虽然软弱,但还算听话,不会公然驳皇上的面子。
这一世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箫亦沅提前动手,还是因为…
她忽然想起箫亦沅让她去东宫“走动”的事。
箫亦沅让她去夸太子、捧太子,让太子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储君。她当时以为这只是箫亦沅为了在春猎上对太子下手做的铺垫,让太子飘飘然,放松警惕。
可现在看来,箫亦沅的棋比她想的要大。他不仅要太子在春猎上出事,还要太子先自己作死,让皇帝对太子生出不满,这样等“证据”递上去的时候,皇帝才不会心疼。
陆浄思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还有呢?”
“还有,”周怀安看着她,“我听说有人在东宫安插了眼线,专门记录太子的一言一行。什么话说了,什么事做了,见了什么人,喝了多少酒,全都记下来。”
陆浄思的眼神微微一沉。
箫亦沅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周怀安顿了一下:“我如今在大理寺处理档案,碰巧看见一份放在待销毁的卷宗里,被人漏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陆浄思知道这不可能是“碰巧”。
大理寺的卷宗浩如烟海,待销毁的东西更是被人压在最底下,他得翻了多久才能翻到那一份?
陆浄思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
周怀安等她往下说,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下眉,又放下了。
“陆小姐。”周怀安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陆浄思抬起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好像在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陆浄思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像被羽毛扫过心尖一样的微妙感觉。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没有。”
周怀安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站起身。
“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陆浄思愣了一下。他来之前她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躲着他,问除夕那晚的事,问她到底是谁。她甚至做好了编瞎话的准备。
可他什么都没问,他说完正事就要走,好像她约他来真的只是为了打听太子的事。
“周怀安。”
陆浄思叫住他。
周怀安停下来,转过身。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走廊上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陆浄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上小心。”她说。
“陆小姐也是。”他说。
周怀安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浄思坐在空荡荡的包房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躲了周怀安这么久,既是怕他问,又是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可如今面对面他却什么都没问,是他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可以体面地回来,好像那夜的事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怀安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里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