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时,许辞欲就醒了。
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里,沈轻言还睡得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许辞欲撑起手肘看了他很久,指尖差点要碰到他的脸颊时,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光,他从沈轻言的画室沙发上醒来,看见对方趴在画架前睡着,手里还攥着支铅笔,画纸上是半朵没画完的蔷薇。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幅画后来会被沈轻言藏在衣柜最深处,连搬家时都小心翼翼裹了三层绒布。
“醒了?”沈轻言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把他捞回怀里,“再睡会儿,化妆师要九点才到。”
许辞欲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闻到熟悉的雪松味:“睡不着了,总觉得像要去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确实是。”沈轻言低笑,指尖划过他的脊椎,“要去把许先生合法地拐回家了。”
许辞欲掐了把他的腰:“明明是我把你拐回家。”
两人在床上赖到七点多才起身。晨光已经漫过阳台,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暖金色。
张之然带着年糕过来时,正撞见沈轻言在给许辞欲系领带——其实许辞欲自己会系,可沈轻言总说他系的歪歪扭扭,非要亲自来。
“啧啧啧,”张之然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结婚第一天就虐狗,合适吗?”
年糕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摇着尾巴跑到许辞欲脚边,脖子上的小雏菊围脖被风吹得轻轻动。
许辞欲弯腰把它抱起来,挠了挠它的下巴:“我们年糕今天真精神。”
“那是,”张之然走进来,把手里的礼盒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妈做的喜糕,说吃了能甜甜蜜蜜一辈子。”他看向沈轻言,“你爸妈已经去老宅了,让我们早点过去。”
“知道了。”沈轻言帮许辞欲理了理领结,后退半步打量他,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好看。”
许辞欲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推了他一下:“快去换衣服。”
沈轻言穿的是件白色西装,和许辞欲的浅灰色刚好相配。两人站在穿衣镜前时,许辞欲忽然愣了愣——镜子里的两个人肩膀相抵,手指几乎要碰到一起,像幅早就画好的画。
他想去年的冬天,沈轻言在医院照顾生病的他,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帮他扣睡衣的扣子。
那时他还没恢复记忆,总觉得这个叫沈轻言的人很奇怪——会记得他不吃香菜,会在他咳嗽时第一时间递水,会在他说梦话喊冷时,悄悄把被子往他那边挪,可是自己总是不记得他。
“在想什么?”沈轻言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在想……”许辞欲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在想幸好你没放弃。”
沈轻言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老宅的蔷薇果然开得正好。爬满院墙的藤蔓上缀满了粉白色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场花瓣雨。
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沈母正拉着许辞欲的母亲说话,两人的眼眶都红红的;沈父和许父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茶杯,偶尔相视一笑;银匠师傅带着他的工具箱坐在廊下,正和几个年轻人说着什么,不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许辞欲刚走到院子里,就被几个以前的同事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有人问他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他和沈轻言不对劲。
许辞欲笑着一一应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追着沈轻言的身影——他正在和张之然确认流程,阳光落在他的白西装上,像镀了层金边。
“看什么呢?”沈母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紧张吗?”
许辞欲摇摇头:“不紧张,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懂。”沈母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像水一样,“当年我嫁给你叔叔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朝我走过来,也觉得像在做梦。”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红布包,“这个给你。”
许辞欲打开一看,是枚小小的银质蔷薇花,花瓣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外婆给我的,”沈母说,“她说蔷薇花有刺,却开得最热烈,就像过日子,难免有磕磕绊绊,可只要心里有光,就能一直热热闹闹地开下去。”她把银花放在许辞欲手心里,“戴着吧,讨个好彩头。”
许辞欲握紧那枚银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暖烘烘的:“谢谢阿姨。”
“傻孩子,该叫妈了。”沈母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辞欲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的开口叫到“妈”。
沈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紧紧拉着他的手,“哎,好孩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时,沈轻言走过来,看着他们温馨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他走到许辞欲身边,轻轻揽过他的肩,“妈,您就放心吧,我会一辈子对辞欲好的。”
沈母点点头,“我当然放心,你们好好的就行。”
*
仪式开始时,《春日序》的旋律轻轻响了起来。不是音乐盒的版本,是张之然找了钢琴师现场弹的,琴声比音乐盒更清亮,像溪水漫过鹅卵石。许辞欲站在花门的一端,看着沈轻言从另一端朝他走来。
阳光穿过蔷薇花的缝隙落在沈轻言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许辞欲脚边。许辞欲忽然想起恢复记忆那天——也是在这个院子里,沈轻言把那枚画废了三次的戒指设计稿放在他面前,稿纸上的褶皱里还夹着片干了的蔷薇花瓣。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当时沈轻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肯放弃的执拗,“可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我可以一点点讲给你听,讲到你重新记起来为止。”
其实不用讲了。在看到那些设计稿的瞬间,许辞欲就想起了所有事——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他落在画室的音乐盒,想起他们第一次合作时在深夜讨论设计方案,想起他生病失忆后,沈轻言在病床前守了他七天七夜。
沈轻言走到他面前时,许辞欲的眼眶已经有点湿了。他伸出手,被对方紧紧握住。两人并肩站在临时搭起的礼台上,看着台下的宾客,张之然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话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张之然说,“我们在这里见证沈轻言先生和许辞欲先生的婚礼。大家都知道,他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中间错过了些时光,可幸好,最后还是找到了彼此。”他看向两人,“现在,有请新郎交换戒指。”
银匠师傅走上台,打开他的工具箱。沈轻言从里面拿出那两枚刻着蔷薇花纹的戒指,先给许辞欲戴上。
戒指的大小刚刚好,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像有温度一样。许辞欲也拿起另一枚戒指,套在沈轻言的手指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两人都顿了顿,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