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信心。”温邶风发动了车,“是了解。”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温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踏实的东西——像是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虽然不知道第二步在哪里,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5
一周后,温若收到了温氏集团的录用通知。
她被录用了。投资部,暑期实习生,七月一号入职。
温若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想给温邶风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了通话界面,打开了和沈知意的对话框。
“我过了。”她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过了什么?”
“温氏的实习生。”
沈知意发了一连串惊叹号,然后是一行字:“恭喜!!!!!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温若笑了。沈知意的惊叹号永远比她需要的多一倍,但正是这种夸张,让温若觉得自己的快乐被放大了。
她又给宋辞发了消息:“我过了。”
宋辞回了一个问号:“过了什么?”
“温氏的实习生。”
宋辞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说:“我就说你肯定能过。请客。”
温若笑了:“好。你想吃什么?”
宋辞:“火锅。”
温若:“行。”
然后她才给温邶风发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句号。
温邶风秒回:“?”
温若:“我过了。”
这一次,温邶风没有秒回。她等了十几秒,手机才震了。
温邶风:“我知道。”
温若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我知道”——这就是温邶风的风格。她不会说“恭喜”,不会说“你真棒”,不会说“我为你骄傲”。她只会说“我知道”。但那个“我知道”里面,装着所有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温若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觉得它不像伤疤了。像一条路。一条很细很细的、弯弯曲曲的、通向某个未知地方的路。
她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在路上。
6
七月一号,温若第一天上班。
她起得很早,六点就醒了。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淡妆,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职业装——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裙,黑色低跟鞋。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像小孩了。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包,下了楼。
温邶风已经在餐厅了。看到温若下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吗?”温若问。
“好看。”温邶风说,“但裙子有点短。”
温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厘米,不算短。
“不短。”她说。
“坐下的时候要注意。”
“知道了。”
温若在温邶风对面坐下,王妈端来早餐。温若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牛奶,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你。”温邶风已经站起来了,语气不容拒绝。
温若看着她,没有再坚持。
两个人上了车,温邶风开车,温若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和偶尔的转向灯声。
“第一天上班,”温邶风说,“不要太紧张。”
“我不紧张。”
“你攥着包带,指节都白了。”
温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她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她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
“到了公司,”温邶风说,“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是温邶风的妹妹。”
“我知道。”
“如果有人问你和温家是什么关系,就说没有关系。”
“我知道。”
“午餐去员工食堂吃,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我知道。”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温氏大厦门口。温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温若。”温邶风叫住她。
温若转过头。
“你今天很好看。”温邶风说。
温若的耳朵红了。
“谢谢。”她说。
她下了车,走进大厦。
温氏集团的实习生入职程序很规范。先到人力资源部报到,签实习协议,领工牌和办公用品,然后参加为期三天的入职培训。
温若的工牌上写着“实习生温若”,没有职位,没有部门,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她把工牌挂在脖子上,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黑裙子,低跟鞋,工牌。
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上班族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走出洗手间,去参加入职培训。
培训的内容很基础——公司介绍、组织架构、规章制度、信息安全。温若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东西。她旁边的实习生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也在认真地记笔记。
“你好,”男生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主动跟她打招呼,“我叫陆星河,大二,金融专业。你呢?”
“温若,大一,也是金融专业。”
陆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才大一?这么早就出来实习了?”
“想早点了解这个行业。”温若说。
“厉害。”陆星河竖了个大拇指,“我大二才出来实习,你已经算早的了。”
温若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三天的培训很快结束了。第四天,温若被分配到了投资部。投资部在二十五楼,一整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区。温若被安排在一个开放式的工位上,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你好,”女人主动伸出手,“我叫林楠,是投资部的分析师。这几个月我带你的。”
温若握了握她的手:“温若,实习生。请多关照。”
林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她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谁?”她问。
林楠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林楠带着温若走遍了投资部的每一个角落——会议室、资料室、茶水间、打印区。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语速很快,信息量很大,温若努力地记着,但脑子还是有点跟不上。
“你不用一下子记住所有东西,”林楠看出了她的吃力,“慢慢来,你会习惯的。”
“谢谢林姐。”
“不用叫姐,叫林楠就行。”
“好,林楠。”
林楠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忙吧。今天先看资料,我给你发了几个项目的历史文件,你先熟悉一下。”
温若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来自林楠的邮件,附件是几个PDF文件,每个都有几十页。
她点开第一个,开始看。
资料很专业,很多术语她都不懂。她一边看一边查,一边查一边记,速度很慢,但每看完一页,她就觉得自己离“懂”近了一点点。
中午,她去员工食堂吃饭。食堂很大,有十几个窗口,卖各种菜式。温若排队打了一份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温若!”
她抬起头,看到陆星河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问。
“坐吧。”
陆星河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他话很多,从入职培训聊到公司食堂,从食堂聊到最近的市场行情,从市场行情聊到他昨天看的一部电影。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吃饭。
“你话真多。”温若说。
“我妈也这么说。”陆星河笑了,“但我爸说我这是社交能力强。”
温若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坐电梯回各自的部门。陆星河在二十楼,比温若低五层。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对温若说:“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日料店。”
温若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不行,我晚上有事。”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陆星河看着她,笑了:“你是不想跟我吃饭,还是真的有事?”
温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真的有事。”她说。
“好,”陆星河笑了笑,“那等你没事了再跟我说。”
电梯门关上了。
温若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20跳到25,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陆星河这个人,太直接了,直接到让她有点不习惯。
宋辞也直接,但宋辞的直接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破”的直接,陆星河的直接是那种“我想什么就说什么”的直接。
她不知道哪种更好。也许没有更好,只是不同。
7
温若的实习生活很充实,也很累。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七八点才能下班。有时候项目急,要加班到九点十点。她每天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温邶风看到她这么累,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温若的床头放了一盒褪黑素,在温若的书桌上放了一盆绿萝,在温若的冰箱里塞满了水果和酸奶。
她不会说“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她只会做这些事情。用行动代替语言,用细节表达关心。
温若习惯了。她甚至开始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不用说太多话,不用解释太多东西,她知道温邶风在关心她,温邶风也知道她知道。这种默契让她们之间少了很多不必要的言语,多了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理解。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若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她推开主宅的门,发现大厅的灯亮着。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视线不在书上,而在门口。
“回来了?”她问。
“嗯。”温若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吃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
温邶风合上书,看着她。温若的脸上有疲惫,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累吗?”温邶风问。
“还好。”
“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还好。”
温邶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温若的眉心,抚平了那道浅浅的竖纹。
“你开始皱眉了。”她说,“以前你不皱眉的。”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跟某人学的。”
温邶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别学我。”她说,“皱眉不好看。”
“我觉得你皱眉挺好看的。”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痛,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怎么这么傻”又像是“我拿你没办法”。
“温若,”她说,“你不用这么拼。”
“我想拼。”温若看着她,“我不想当废物。”
“你从来不是废物。”
“别人不这么觉得。”
“别人怎么觉得不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温若的声音轻了一点,“因为那些‘别人’里,包括你的未婚夫。”
温邶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何知远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说了。”温若看着温邶风的眼睛,“他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在看温家的二小姐,他是在看温邶风的妹妹。他在评估我够不够资格做你的妹妹。”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不必在意何知远的看法。”
“我在意。”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在意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夜风吹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停住了。
“多想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咖啡的苦味和书的油墨味。
“多想这样。”她说。
她转身上了楼。
温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有一个吻。很轻,很凉,但她的皮肤在发烫。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温度记在了心里。
8
实习的第二周,温若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林楠让她做一个行业分析报告,内容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投资机会分析”。温若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她甚至连新能源汽车有哪些品牌都说不全。
但她没有退缩。她花了三天时间,看了几十份研报,翻了上百篇新闻,整理了十几张数据表。她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没有休息,终于在周五下班前把报告交了上去。
林楠看了她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温若站在她的工位旁边,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
“温若,”林楠终于开口,“这是你第一次做行业分析?”
“是的。”
林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类似于“意外”的东西。
“你的数据整理得很细致,”林楠说,“逻辑框架也还算清晰。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对产业链的理解太表面了,只看到了上中下游的分工,没看到各个环节之间的博弈关系。第二,你的结论太保守了,说了跟没说一样。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你的文风太像学生了。这不是论文,是商业报告。不需要那么多‘笔者认为’,不需要那么多‘综上所述’。直接一点,干脆一点,自信一点。”
温若认真地听着,在心里记下了每一条。
“我会改的。”她说。
“不用现在改。”林楠把报告还给她,“你先回去消化一下我说的东西,下周一之前改好发我。”
“好。”
温若拿着报告回到自己的工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楠在上面做的批注。批注很多,几乎每一页都有,红色的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她没有沮丧。
她甚至觉得有点兴奋——因为林楠说的每一个问题,她都能理解,都知道怎么改。这说明她在进步!
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报告。
周末两天,她哪儿都没去,窝在家里改报告。温邶风来给她送过两次水果,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伏在电脑前认真的样子,什么都没说,把水果放在桌上就走了。
周日下午,温若终于把修改后的报告发了出去。
她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温邶风发来的消息:“改完了?”
温若:“改完了。”
温邶风:“下来吃饭。”
温若下了楼,看到温邶风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王妈端上来几道菜,都是温若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你让王妈做的?”温若问。
“我做的。”温邶风说。
温若愣住了。
“你做的?”
“嗯。”温邶风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温邶风下厨”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温若看着桌上的菜,糖醋排骨的卖相不太好,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上色。清炒时蔬倒是看起来不错,翠绿翠绿的。番茄蛋花汤的蛋花太大了,一块一块的,不像花,更像云。
但温若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菜。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有点酸,有点甜,有点焦。
好吃。不是那种“因为是你做的所以好吃”的好吃,是真的好吃。
“好吃。”她说。
温邶风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就多吃点。”她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层橘黄色的光。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个月。”
“为什么突然想学?”
温邶风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说:“因为你说食堂的菜不好吃。”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她确实说过。上周有一天她加班回来,在车上跟温邶风说“公司的食堂太油了,吃不惯”。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但温邶风记住了。她上个月开始学做饭,因为温若说食堂的菜不好吃。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不用这样。”
“我不用做任何事。”温邶风放下筷子,看着她,“但我选择了做这件事。”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温若。”她说。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但这一次,温若不觉得这个回答是逃避了。她开始觉得,这个回答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
因为你是温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