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宋祈安连着过了一个礼拜。
这期间,谣言越传越广,甚至蔓延出了学校,威胁上了宋氏。
但是,说威胁也不可能——宋氏集团不是一个谣言就能撼动的。
但这对于宋祈安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若谣言只在学校传播,她可以不管。毕竟这只是谣言,甚至上不了她本人,因为“宋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摆在那里。
他们也只能仗着宋祈安对一切足够漠然,加上各种烦心事,以及某种不知名的存在,谣言格外猖狂。
一个礼拜,五天。
她在日历上画了五个叉。
每天都是同样的剧本,同样的人,同样的冷暴力。
江野每天都会出现在她身边。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句“小姐,今天早点休息”,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知道,如果没有他,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她不舒服,但她赶不走。
这天,是周末的下午。
宋祈安不想待在小别墅里,也不想回宋家。
她选了一家离学校很远的咖啡厅,藏在一条小巷的尽头。
店面不大,装修偏复古,木质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摆着一架落满灰的钢琴。这个时间点人很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她本来想写点什么,日记,或者曲子,或者只是随便写写。
但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脑子里是空的,那种“想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的空。
她盯着笔记本的空白页,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不关她的事。
但那脚步声没有往吧台走,而是径直朝她的方向过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像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宋小姐,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宋祈安抬起头。
江云安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在肩上,脸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多少温度。
“我可以坐这里吗?”江云安问。
她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
宋祈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看着江云安,心里那股没来由的厌恶感又涌了上来,从胃部往上翻,像喝了什么变质的东西。
她努力压制住,脸上没有表情。
“你怎么在这?”宋祈安问。
“路过。”江云安说,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这家咖啡厅的咖啡不错,我常来。”
路过?宋祈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家咖啡厅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起眼,如果不是特意找来,根本不会“路过”。
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表示不想多聊。
江云安没有走。
“听林大小姐说,宋小姐的成绩很不错。”她开口,语气像在闲聊。
“在学校一定很开心吧?毕竟同学老师都喜欢。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转到附中,这样A城四大集团的子女都在附中,也有个照应。”
宋祈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顿了一下。
她在想:林听不会跟江云安说这些。所以她是从哪听来的?
还有,同学老师都喜欢?她在学校,都算是孤立了吧,还是校园暴力,冷暴力的那种。
“以江小姐拼命的程度,成绩只会比我更好。”宋祈安抬起头,看着江云安,“何必自谦呢?”
江云安笑了笑。“确实,如果我没有睡那四年……”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如果她没有昏迷四年,她会比现在更好。
她会是正常的十六岁,正常地上学,正常地交朋友,正常地被同学喜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拖着这副刚复苏的病体,到处找存在感。
宋祈安没有说话,她不接话,她想走。她合上笔记本,准备说“我还有事”。
然后江云安开口了。
“你和江野关系很好吧?”
宋祈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你上次一直帮他说话。”江云安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还有啊,他一直跟着你。”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
但宋祈安从江云安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让她害怕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那种……她说不清的。
像是暗示,又像是警告,像在说:我知道你被他跟着,我知道你不舒服,我知道你想逃。
宋祈安抬起头,看着江云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病气,但很亮。
里面没有恶意,至少看起来没有。
只有一种……好奇?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他是我资助的学生。”宋祈安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跟着我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江小姐多虑了。”
“是吗?”江云安笑了笑,“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宋祈安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江云安没有挽留,“宋小姐慢走。”
宋祈安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顿了一下,也许是想回头看一眼,也许是不想回头。
最后她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沿着巷子往外走。
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咖啡厅的玻璃窗后面,江云安还坐在那里,她没有动,只是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她。
那扇玻璃窗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不存在,但宋祈安知道它存在。
它隔开了她和江云安。
江云安笑了笑。
隔着玻璃,那个笑容看不太清,但宋祈安知道她在笑。
她转过头,快步走出巷子,拐进主路,混入人群,直到看不见那家咖啡厅的招牌,她才放慢脚步。
心跳很快。不是跑步的那种快,是被什么东西追着的那种快。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想起江云安说的那句话,“你和江野关系很好吧?我看他总跟着你。”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不舒服。
像江云安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像江云安在提醒她:你被他跟着,你逃不掉。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然后她打了车,回了小别墅。
进门的时候,江野不在,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她换了鞋,上楼,锁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江云安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
“他和江野关系很好吧?我看他总跟着你。”
江云安是怎么知道的?她只见过江野两次,一次在马场,一次在年会。两次他都在远处,没有靠近。她怎么能看出“他总跟着你”?
除非她在查他。或者……她在查她。
宋祈安睁开眼,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江云安今天出现在那家咖啡厅,真的是“路过”吗?
她说她常去。但宋祈安之前从没见过她。
而且那家咖啡厅离学校很远,离江家也很远。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她转身离开窗前,坐到床边,抱住一个枕头。
她想起年会那天,江云安对江野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很过分,但江野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她当时觉得江云安很过分。
现在想想,江云安对江野的敌意,不只是“看不起”那么简单。她恨他。
为什么?因为他是私生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半小时前在咖啡厅里,握着笔记本,准备离开。但如果没有她还是“她”,她会离开吗?
还是会被江云安的话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和江野一样,让她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