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林被沉抑的寂静封闭,偶或会从不远处传来叫不出名字的鸟啼,在整片林子里回荡许久。
又一声啼叫跌进了深坑,满身是汗的姜黎顿时感到有股寒气钻进他的后背,他急促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呸!”姜黎吐出嘴里的血水,抬起拳头抹掉嘴角的污渍,再次强撑着站起来。
他的视线从坡底移到坡顶,虽然月光照不到这里来,但他摔了这么多次也大概能判断出这个坑有多深。
何况他刚才就碰到上面的草地了,要不是脚打滑早就爬出去了。
就差一点。
姜黎在他爬过无数次的坡面上摸索,能找到他用手抠出来的一个个小坑,不知有多少处沾上了他的血。
气息一点点平息下来,姜黎鼓起腮呼出了一口气,而后他往后退四大步,两腿一前一后,后面的脚掌正好踩在另一边的坡上,那是刚才埋着他的土,上面还散着被他用牙咬断的绳子。
姜黎身子前倾,心理暗自默数。
3——2——
冲!
只听几下极速沉重的奔跑声,姜黎感到脚下骤然倾斜的坡地,他用力往上蹬两下,一只手准确无误地嵌进了一个洞里,同时一只脚尖也幸运地踩进了小坑里。
应该还差一点。
他看到的画面有着较为明显的色差。
无处可抓的那只手在头顶四处摸索,摸到一处并不明显的坑,姜黎顾不上指尖的伤口,拼命地刨出坑里的土,直至两只手都有了抓处。
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下来,滴进姜黎的眼睛里,他使劲挤了挤眼,眼珠子还是像被针扎似的疼,随着肢体的抖动,些许被擦掉的土灰打在他身上。
姜黎不得不闭上眼睛,高高挂起的那条胳膊与双脚把他向上托起,不料他踩到了一块圆滑的石头,身体的重量徒然下沉,正当要跌落之际,他成功地抓住了坡顶。
这时,他的精力尽数凝在胸口,浑身的肌肉都铆足全部力气,终于——
他爬上来了!
然而还没等姜黎站稳,脚下的土兀地一松,险些又要掉回去,好在他反应及时,胳膊甩成了螺旋桨,核心向前一顶,谁知前方并非平地,他的腿早已使不上力气,不过是换了个方向倒,要不是他用手臂撑着估计得当场摔成折叠屏。
只是他没折腰而亡,倒也还是滚了好几圈,撞到一棵干上树才得以停下。
咕咕——咕——咕咕咕咕……
夜行的鸟还在叫,姜黎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却好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兴许是树冠被突起的风吹得哗啦作响,掩盖住了吧。
树冠间被拔开几条缝隙,忽明忽灭的月光盖在了姜黎沾满灰土的脸上,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是想碰一下这抹月光。
倏的,一道嘶哑的啼叫响彻林间,把姜黎脑子里的混沌顷刻间搅散。
不能躺在这儿!
姜黎在地上狠狠撂下一拳,就此借力坐起身,刚要动腿,骨头里钻心的疼痛快把他眼泪给挤出来了。
“靠……”姜黎碰了下那个地方。
一定是骨裂了。
痛死了!
不行……姜黎心说,死也不能在这里死。
姜世杰疯了,疯得吓人,绝对会做出什么人道丧尽的事来。
姜黎咬紧牙,撑着身边的树干站起来。
所幸还有条腿没断,还能逃出去。
风是从高处往下吹的,那么沿着下坡的方向就能走到城市,姜黎扶着一棵又一棵树干跳了好段距离,果真看到了连片的霓虹灯。
还好北京城没有什么深山老林。
姜黎靠在树身打量起地势,也观察着城市延边处的道路,越看越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他眯起眼睛,更仔细地看着那几条灯火阑珊的道路,在那条路上走的话,能走到一座……园林?
不对,是墓园!
而且还是余顾跟他来祭奠余庆锋的墓园!
姜黎心中泛起不妙的预感,难以言说,但就是惴惴不安的感觉。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条粗糙的小路,其实也算不上路,像是被野兽经过时压出来的踪迹,姜黎猜想那八成是姜世杰开车把他丢到这里又离开时留下的。
于是他蹦到那条“路”上,沿着它蹦下山丘。
深夜的城区依旧熙熙攘攘,通明的灯火亮得能把压在头顶的黑布给烧着,街道喧哗至极之际,三辆飞驰的警车如光似箭穿过,让少数的人群安静了片刻。
只见那三辆警车头尾相接,最后面还跟着一辆私家车,四辆车开往的方向尽是城市的边缘地带。
余顾独自坐在警车的后座上,两手扣在瑟缩的膝盖上抖得不行,副驾的警察频频问他话,他一句也没应,始终一副被吸光魂魄的模样。
要是能坐在他身旁的话,兴许能听到他气若游丝地念着的话是什么,只是余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他觉得特别的冷,那种寒气渗进每一颗细胞的冷,这种感觉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他不想要就这么死去。
姜世杰要毁掉父亲的坟墓,要毁掉父亲的坟墓……
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余顾的体内播报,跟他好几次想要拨通姜黎的电话但只能等来报道:“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这样冷冰冰的声音如出一辙。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小,光线在经过某一处后忽地变暗,余顾感觉体内的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猛地前倾。
他赶忙扶住身前的座椅,心跳短时间跳得极快,警车掉头的时候,副驾警察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
余顾左顾右盼张望着,“怎么了?”
但警察不需要回答他就知道怎么了。
安葬父亲的墓园位置偏僻没有几条过去的路,他们现在走的是余顾知道的最近的一条,如果走不通就只能掉回去绕别的路。
而这条路好死不死偏偏被拦起来,里边被挖了一个大坑。
“那,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余顾脚下不停蹭着,连皱眉的力气都没了,焦灼地望着副驾的警察。
警察在他的手背上拍,“先生别急,我们要走别的路,但很快就能到的。”
四辆车已经都掉头开了,余顾还扶着椅靠,咬着唇“嗯”了声,但还是透露出一丝哭腔。
开车的警察匆匆看了余顾一眼,温声和气道:“别急哦,我这车开得老快了,很快就到!您坐好嘞,待会儿别被甩出去喽。”
副驾警察道:“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您坐好。”
车子在一处路口打了个方向,余顾没稳住往右倒。
开车警察:“看吧,快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知道条更近的路,马上能飙过去,啊。”
余顾捏紧拳头,靠在了车窗上。
到城市的边缘了。
如果手机在身上的话,姜黎早就报警了,关键是现在他谁也联系不上,还不如到墓园那边看看。
他扶靠在一根路灯上短暂歇了会儿,马上又艰难地跛行,绕过长墙的拐角处,他双目一震,扶墙快步走过去。
是姜世杰的车,里面没人。
姜黎望了眼身侧的高墙。
那种预感愈发强烈,姜黎尽可能让自己走得更快,就是健全的那条腿都在隐隐作痛,但他仍不肯停下来。
而就要抵达墓园时,姜黎看到道路的另一头隐约响起交替的警笛声,接着越来越明显,昏暗的街道中闪烁起几道红蓝交加的荧光。
三几辆警车往这边逼近,最终在墓园大门口前整齐停下,接着后面来了一辆私家车,也跟着停下。
姜黎在原地愣了须臾,随即加快了一瘸一拐的脚步,差点没踩稳摔得个狗吃屎,他越走越急,越急步子越是发软。
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率先从警车上跳下来,纵深跑进墓园的大门。
姜黎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一缩。
“小顾!”他喊了一嗓子,可是喉咙跟破洞似的发不出声,只能眼巴巴看着余顾一晃便消失的身影和在他后面的警察,落在最后面的两人,是慕霁月和一个陌生男子。
出事了……
姜黎心想,又开始用蹦蹦跳跳的方式前进。
绕过一排又一排墓碑,余顾不敢慢下来,尽管他已经精疲力尽,还是拼命地跑,跟他一起进来的警察们在后面劝他,他也听不到,感官里只有通向父亲墓碑的路。
他绝不能让姜世杰毁掉父亲的墓!
趁夜放肆的狂风山野禽兽一般集体嘶吼,张牙舞爪的树也发出令人发怵的沙沙声,随时要吞噬这些冒然闯进来的人。
余顾的躯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早已经发软了,他跑过斑驳的影子,跑过这些他曾经害怕看见更不敢触碰的东西,只觉得自己被抛进了一个不真实的无人空间,没有触感,没有重量,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绝不能让姜世杰毁掉父亲的墓!
余顾奋进全力跑,昏沉的照明灯擦身而过,在一棵树边的阴影中,他看到里面有一个人,正蹲在半座……
被砸碎的石碑前。
余顾停下来了,他听到的喘息声越来越快越大,直至涨到了极点——
所有刚才没听到的声音全部聚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开!
满地的碎石散落在姜世杰脚边。
在明暗交界处,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残缺的石头,上面刻着明晃晃的一个大字:“余”。
终究还是被毁掉了。
姜世杰手里还攥着一块刻字的石头,见余顾带着警察来了,随手往旁边丢掉,就像只是在丢一块从河边捡来的石子。
“别动!警察!”六位警察以迅雷之势围成一个半圈。
姜世杰置若罔闻,眼珠瞪成卵石一样大,直溜溜地盯住余顾,在阴影中他咧出来满口的白牙,边起身边对说:“你来……”
他没说完,人也没站起来,余顾疯了似的扑到他身上。
“余顾!”
“先生!”
余顾扑过去的一下把姜世杰按到地上,他从来都没有过现在这样大的力气,掐着姜世杰的脖子,拳头在姜世杰的脸上狠命地砸,不停地砸,嘴里发出绝望的吼叫,眼泪全滴在眼镜片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住手!”
“拉开他们!”
砰!
有警察朝地上开了一枪。
其中四位警察一齐向两人围过去。
余顾仍然不顾一切地挥打,最后一拳重重击在姜世杰的鼻梁骨上,把姜世杰的鼻子都打烂了,姜世杰满脸的腥血,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突然,一个尖利的东西刺/进了他的身体。
余顾呼出去的拳头一顿。
姜世杰抓准时机,在警察快碰到他的前一刻从余顾肚子里拔出匕首,迅速架在余顾的脖子上,警察们又都后退了两步。
姗姗来迟的慕霁月见这副状况,当场失控叫了出来,沈施明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面带。
“别激怒他。”沈施明低声道。
姜世杰想喊出什么字,但快被拧断的喉管让他剧烈地咳起来,一个字也说不了。
带血的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余顾冷笑了声,他简直没再把自己的命放在眼里,在姜世杰咳嗽的间隙身子后仰,两手迅速握住对方的手腕,干脆利落地掰断。
咔嚓一声,姜世杰发出混着血丝的被砂纸磨过般的惨叫,他右手抽搐着张开,刀子掉到了自己的身上,可他哪肯轻易放过余顾,另只手直向余顾肚子上的伤孔伸去,想把余顾的内脏给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