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慕霁月。”
车内安静了足足有十秒，余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慕霁月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他？而且还是用马可谦的手机？难道马可谦终究是跟姜世杰站在一块的？还是马可谦的动作被慕霁月发现了？
慕霁月没等到余顾的回应，继而道：“我知道不管怎么解释你都还会恨我，但请你一定听我说。”她的声音就像被密度极高的海水压住胸口，言语中透着十足的胆怯，“姜世杰疯了，我刚才到静心苑看望姜黎，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姜黎给带走了，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余顾被一语炸醒，他的惊呼脱口而出，身体猛地前倾又砸到椅背上。
车子停了下来。
慕霁月重复了刚才的话，这回秦昭华也竖起耳朵，只听慕霁月最后一句说：“我也不清楚姜黎现在在哪儿，姜世杰连我都疑心，我没法从他那儿得到消息。”
余顾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滞，骨骼都止不住地打颤，尽管他极力克制，提醒自己务必冷静下来。
难道姜黎已经被送走了吗？悄无声息地，就那样被一个杀人凶手带走？
饱受过一下午的折磨，他终于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结果……
不对。
余顾拧了一把胳膊。
慕霁月的话极有可能是不能信的。
他将一口气息沉至腹中，试探地看了秦昭华一眼，把手机递到她耳边。
秦昭华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她明白余顾的意思，对慕霁月冷冷道：“如果你再与他沆瀣一气，就不得不追究你有共犯的嫌疑了。”
慕霁月静了须臾，才气息不稳地保证：“我不敢，我不想被判包庇罪，我还有芸儿要照顾，而且……”她停下来了，再度张口已裹挟着一股被压抑的愤怒，好似下一秒就要从屏幕了钻出来“他害了仁慧，我绝对不能看着他再逍遥法外。”
“明白就好。”秦昭华轻轻撩动睫毛，语调总是飘在一定的高度，“至于包庇罪，不为者不惧，一切自求多福吧。”
余顾担心她会挂电话，但秦昭华直接把手机还给他，他问慕霁月：“姜世杰最近一直在把资产往国外转移，是吗？”
正要给黄磊施令的秦昭华愣住了，她眉毛渐蹙，而后对黄磊道：“先去静心苑看看，开车。”交代完，她拿出手机联系市局跟她的秘书。
“是。”慕霁月不加犹豫就回答，“他看局势越来越难控制，就打算带着姜黎逃到国外，所以想找到姜黎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余顾瞥向窗外，见还是在前往静心苑的路上，问道：“你还在静心苑？”
慕霁月沉默了下，“嗯。”
“我们马上到，你就待在那，别想走掉。”余顾警告道。
很快三人就来到静心苑，一栋被绿植环绕的建筑前，停着一辆处于“待机状态”的车子，余顾只能看到车里面坐着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但确定那就是慕霁月，后面那个男生必定是马可谦。
黄磊把车停到慕霁月车前面，慕霁月见状赶忙下了车。可余顾反而是第一个蹿出来的，他怒气冲冲，要不是还残存些许理智，秦昭华还拦着他，他险些冲上去拎住慕霁月的衣领呼一巴掌。
慕霁月车的后座门被推开，马可谦走出来，看到余顾的那刻他的呼吸错乱了一下，只得扶着车身走过去：“余顾哥。”
余顾没有应，仍旧瞪着慕霁月看，就算真如马可谦所说，慕霁月并不是罪犯，但造成这一切和她也绝对脱不了干系，这会儿会洗心革面当好人？
慕霁月感受到余顾的眼神，或是处于心虚避开了。
秦昭华轻拍余顾的肩膀，来到慕霁月跟前，眼底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两个故人相见，她没说什么“别来无恙”这种废话，直言说：“民政部门、卫建委都会到这里调查，如果还隐瞒着什么，藏是藏不住的。”
慕霁月被秦昭华的压迫感给牢牢镇着，余顾还向一直她投来一道能把她灼穿的目光，她的双腿软了下，踱着步子才没倒在地上，“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再隐瞒什么了。”
“但愿如此。”秦昭华说完，向大门走去，黄磊紧随其后。
余顾对慕霁月的怀疑未削减半分，但有秦昭华在想必她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余顾这才把注意力放到马可谦身上，感情难辨地问：“你没有事吧？”
马可谦满脸惊魂未定，他喘了口气摇头，刻意压低音量：“没有，你，我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抱歉，一言难尽。”余顾在慕霁月进去后，推了下马可谦的背，二人也跟上去，“她怎么发现你告密的？”
“她应该没有发现。”
“应该？”余顾的太阳穴跳了跳，神情变得意味深长。
“下午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很惊慌的样子，”马可谦边走边说，过门槛时不小心踩空了，幸好被余顾及时扶住，“当时我就在家，她拉着我就急匆匆过来，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余顾扫视着慕霁月的背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眼前的人每一个步子都带着些瑟缩，他不由得担心慕霁月踏出下一步时会跪到地上去。
马可谦的胳膊在余顾手里颤栗难安，“她可能……是怕了，想撇清跟姜世杰的关系，但要是直接打电话给你你肯定会挂掉，所以就用我……”
“明白了，你没有事就好。”余顾沥理清了马可谦提供的逻辑，抚两下马可谦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即他大步赶到秦昭华身边。
“秦女士，她的话不能尽信。”他低声提醒。
秦昭华很有信心的样子：“我当然知道。”
“你不怕她......”
“我们周围时刻埋伏着人，她不敢。”秦昭华笑中带着寒气。
“......好。”余顾抱住胳膊，默默落到秦昭华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虽然姜世杰被踢出了姜家的族谱，但两者无法解除在法律上的关系，秦昭华属于家属有权以看望姜黎的名义来访。
然而诚如慕霁月所言，工作人员说姜黎已经在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时被带走了，还出示了相关证明，但秦昭华还是要求进去，确实不见姜黎的踪影。
静心苑的内部装修简约治愈，但余顾行走在里面，打量着四面八方的墙，只感到无比窒息，甚至喘不过气，他问工作人员：“你们，都是怎么对他进行疗愈的？”
工作人员的一声笑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挤出来，“这，啊，当然是，按照流程办事啦。”
余顾抚摸着光滑整洁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钻进皮肤的那刻，他的手在一段细微的咯咯声中捏成了一个拳头，缠在关节处的绷带被绷得有些变形，“你们的诊断证明呢？还有疗愈的记录证明，我要看。”
“这……”工作人员看了眼秦昭华，又默默看向慕霁月，只是吞吞吐吐道：“记录……为了保护患者隐私……也因为患者父亲……”
“意思是不给看？”秦昭华挑起一根眉，“行，那你们等着，有的是人来调查。”
房间内静似荒山，几位工作人员藏在举止言语间的恐惧可见可闻，秦昭华朝余顾等打了个手势，“这儿有专门的人来处理，我们先走。”
余顾随秦昭华先行出去，黄磊跟在后面，发现慕霁月母子还愣在原地，他回头叱道：“跟上！”他侧身让母子二人走在自己前面，离开前，他跟那几位工作人员来了个对视。
几人沿来时的路回去，秦昭华一直在最前面联系什么人，黄磊和马可谦走在最后。
余顾紧逼在慕霁月身侧，大有把别人挤进墙里的气势，他问：“你24小时内还跟姜世杰碰过面，你不知道他的行踪？”
慕霁月很是诚挚地面向余顾：“我真的不知道。上回见他是在......今天早上，然后他就消失个没影儿了。”
"是吗？"余顾放慢脚步死死盯着慕霁月的眼睛，好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慕霁月只是挪了一下眼，他脸上顿时就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阴鸷。
慕霁月被吓得后退一步，撞在了坚硬的墙上，她干脆仰起头道：“他如今落得个众叛亲离，我没那么蠢。”
余顾没说话。
“我保证。”慕霁月搭住胸口，“我之前维护他，只因为他是我妹妹的丈夫，但他不仅让思华顶罪，竟然还差点害死仁慧，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
余顾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抱歉。既然如此，姜世杰这几天的心理状况如何？连你们都说他疯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疯的？”
众人来到了静心苑门口，黄磊护秦昭华上了车，慕霁月也打开车门，示意马可谦先上去。
“诶！”余顾挡住马可谦的路，扭头问黄磊，“黄先生，能让他跟我们在吗？”
黄磊询问了秦昭华的意思，而后开门请马可谦上车。
“不好意思，出于安全考虑。”余顾歪头笑道，“请继续说。”
慕霁月没怎么在意余顾这一行为，回道：“他一开始就挺不正常，但我不得不帮他。”她看了眼静心苑，“就是从他打算让思华顶罪那天，晚上他跟姜黎被警方叫去问话，回来就性情大变，看谁都用那种怀疑的眼神。”
余顾思索了片刻，“是因为朱允恩的死？”
慕霁月点头。
“那姜黎那时候怎么样？”
“当时他们是在我家吃晚饭，从公安局返回是直接回到郊区。”慕霁月说，“我当天晚上就过去了，因为仁慧打电话过来说，姜世杰疯了，要把姜黎关起来。”
余顾听时扣着手背上的绷带，慕霁月有意接着描述当时的情况，他给打断了：“你一个人去？”
经过余顾一问，慕霁月才想起来：“可谦跟我一起，怎么了？”
“没事，后来呢？姜世杰的状况越来越糟是吗？”
“是这样。”慕霁月也没对余顾的疑问多想，“他后来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应该也是那时候起，他对我也产生了疑心，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仁慧说他连公司都没去过一趟，估计也是在忙资产转移的事吧。”
“姜黎从那时候就被送到静心苑了吗？”余顾蹙眉问道。
“不是，一开始他是把姜黎关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慕霁月想了想，“不过，他在郊外有其他两所住处，我估计就是在那些地方。”她掏出手机，搜索出那两所住处的地址，“你记一下，如果姜黎的行踪无法找到，很有可能是在这儿。”
余顾把地址记在手机上，正逢秦昭华也打完电话，催促他赶快上车。余顾便向慕霁月道谢，上车去了，慕霁月开车跟着他们。
“我没有调查的权力，只能让专门的人来处理。”秦昭华在副驾驶座上对余顾说，“他彻底把事情闹大了，姜家的其他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你放心。”
“谢谢。”余顾无意识地转着手上的戒指，马可谦唤了他一声，他涣散一时的眸光才重新聚拢，余顾茫然地看着前面的座椅，“那现在……”
“案情重大，要多个部门协同，得要些时间处理。”秦昭华边操作手机边说，屏幕的反光照亮了她疲惫但不失威严的脸，“待会儿你会见到我的秘书，你跟他一起到公安局报案，其他的就是我们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