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顾的头还如同打了十针麻醉剂一样昏,拇指不假思索地往拒绝键按下去,等看清来电的号码时,困意瞬间被震了个稀碎。
他刷拉一下坐起来,几个小时前被他打飞的小人再次盘旋在他头顶跃跃欲试。
他拍了几下脸,还是接通了。
“余顾哥。”手机里传来马可谦如悬崖边的声音,“抱歉,昨天我妈找我,我话才说了一半。你千万别激动就飞过来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飞过来了。
余顾心说,他决定先把已经在北京的消息隐瞒,故意疑惑着道:“为什么?我都收拾好,就准备......”
“别!不要来!”马可谦叫道,余顾觉得他这副模样恐怕连他的家人都没见到过,差点就掉以轻心。
好在短时内历经千难后的警惕心被训练得很好,余顾不自觉抓住被子的一角,继续演下去:“不行,我必须过去,不然你表哥他会怎么样......我实在不敢想。”
当余顾昨日向盛璟曦强调姜黎的性命之忧时,盛璟曦依旧是不容置疑的态度,马可谦倒真的迟疑了,他结结巴巴道:“可是......你来了也……要是你来了,姜世杰......那你会很危险啊。”
余顾巧妙地捕捉到马可谦对姜世杰称呼的改动,“发生什么了?”
“没。”马可谦嗓音发虚,但随即他话锋一转,很快地说:“姜世杰疯了。”
余顾没作声,先听马可谦到底要说什么。
马可谦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调抖得不像话:“他怀疑姑母,现在也怀疑我妈了。”
余顾的眉头间渐渐涌起几条纹路,这些天他动不动就皱眉,即便是在正常情况那几条纹路似乎都清晰可见。
“你说清楚。”他的表演不经意间就结束了,意识到这点,余顾有些烦躁,鞋都没穿就下地走到窗前。
马可谦:“早晨去学校前,我想去医院看下姑母,谁知道我妈跟姜世杰都在里面,他们在吵架,他怀疑我妈也开始背叛他。要是护士没来,他估计都要动手打我妈了。”
“你没进去?”余顾不敢全然相信,他扒拉着遮挡阳光的窗帘,右手上几乎要溃烂的伤口被擦过时他居然都没什么感觉。
“我没有,当时姜世杰要出来,我就离开了。”马可谦说,“表哥叫我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不能被发现。”
余顾的右手猛地一抬,伤口处直接撞到窗台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挂着扭曲的面孔问:“姜黎让你留意他们?”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姜世杰现在有点......魔怔,没准他会更疯狂地找你,你不能来。”
余顾的目光扫过左手上的戒指,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你现在在哪儿?你妈呢?”
“我在学校,现在还在出操,我跟老师请假才给你打电话的。”马可谦那边确实隐约响着跑操时用的音乐,“我妈......应该还在医院,她早上跟姜世杰吵得很厉害,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是吗?”余顾问。
“我不骗你。”马可谦这时恢复了平日漠视一切的口吻,但一字一句都透露着不易被察觉的忧伤,“余顾哥,我平时在家里总不被重视,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我都清楚。”
余顾大致能猜到马可谦想要说什么,他的心口仿佛被什么刮了一下,语气也软了下来:“你妈清白与否只有她自己能决定,我也希望一切和她无关,但......”他这时才抬起头,但眼睛被太阳刺了一下,便只好转身背靠窗台,“我们不要随便评判一个人吧。”
马可谦不说话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暂时不会过来,你委托姜黎嘱咐在身,万事小心。”余顾挂断电话,把窗帘拉好,穿上酒店准备的凉拖鞋进浴室洗漱。
他洗干净脸,戴上眼镜的那一刻被镜子里的自己下了一跳。
这段时间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差,跟十年没睡好觉似的,但他还是被刚刚那幕惊到了。
怎么一晚上就憔悴了这么多呢?
余顾碰着镜子里的自己,渐渐的又注意到自己的头发。他颔首抬眸,忙慌地撩起一把又一把头发。
真的有好多白头发了。
余顾木然地压下翘起的头发,掌中的触感有些粗糙。
我不过才二十三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即,一股混合着酸楚和狠劲的情绪涌了上来。
也好——他如是想——他就用这副模样,去告诉秦昭华,告诉别人,荣峰的董事长都对他和姜黎做了些什么。
走出浴室,余顾从背包里掏出一顶米黄色的鸭舌帽跟一只口罩,打算待会离开酒店就戴上。
他在手机上又研究了番听松阁的内部构造示意图,琢磨着要是姜世杰发现了他的行踪有哪些地方适合躲起来报警,哪些方向方便逃跑,不过目前为止都是纸上谈兵,一切还得等到实地再作考究。
于是,余顾在酒店里待到十二点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下楼退房,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一把刀。
便利店外,余顾想打电话问罗佳诚是否有时间送他到听松阁,但转念想到罗佳诚晚上跑那么幸苦,白天估计休息,便作罢。
然而等他在听松阁的外庭逛了一大圈后,最后竟在长廊里看到了罗佳诚,那人正悠哉悠哉地品茶。
罗佳诚也发现了余顾,幅度不大地朝余顾挥手,“好巧。”
“啊……巧。”余顾纳闷地挥手回应,径直往另一边走。
“诶?兄弟,”罗佳诚一个反身斜靠在椅背上,随意不羁的姿态跟周围一圈人都形成了反差,“干脆过来咋俩一桌得了。”
他这话一说,周围人都憋不住笑了,这位不羁先生对此还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们在笑什么。
你当这是在小摊上喝啤酒呢!
余顾都替罗佳诚尴尬,他本着不想有人扰计划的想法就要走,这才注意到廊中除了罗佳诚一桌,其余的都是几个人坐在一起。
他回头看了眼对他挑眉的罗佳诚,最终还是走过去。
“来啦?”罗佳诚就好像料定余顾一定会来似的,桌面原本就空出来一面。
“多谢了。”余顾在罗佳诚对面坐下。其实他同意“拼桌”的第二个原因是,罗佳诚这位置挑得不错——在外庭的最外段的靠窗处,离通道不远不近,余顾既能观察横穿外庭的路,也能留心旁道的状况。
听松阁是由老式居民区改造的,拢共有好几进院落,整体上分为“外庭”跟“内苑”,其实就是两块地方中间用院墙跟小径树林分隔开,以此划分普通顾客跟vip客户的活动区域,秦昭华就是这儿的vip大户,必定是要到内苑去的。
余顾总共有两次机会拦住秦昭华,但出于安全起见,在秦昭华进听松阁时他就得抓住机会,尽管这不太礼貌,也有可能被工作人员驱逐,但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一定要借到秦昭华这把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余顾虽然叫了茶,但也只是闻够了茶香,一口没喝,生怕自己喝多了上厕所就错过时机,罗佳诚还时不时向他发起话题,所以他脑子异常清醒。
就在一点半左右,罗佳诚回复了一次消息,之后就跟程序设定般自主闭麦,再没开过口。
心不在焉回应了半个多小时话题的余顾口渴得不行,终于忍不住要喝口茶时,一个高壮的、头顶黑帽的男人出现在垂花门口,他的身后跟着三个同样强壮的男人。
余顾发现后,下意识压低帽沿,双肘抵着桌面把茶杯悬举在面前,观察起那四人的一举一动。
罗佳诚注意到余顾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四位壮男除了戴黑帽的,还有扎着马尾的、寸头的、穿着高领毛衣的,就算他们形象各异,但气质总有着默契的相似,怎么看都是一伙的,他们边往里边走,边交谈着什么,同时还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余顾顿感不妙,借着花窗的遮挡,他偷摸着在桌下把手机切成电话页面,输入报警号码,做完这些,他瞄了一眼廊外,壮男们已经登上台阶了,而且如他所料,他们分为两方到长廊间搜寻。
姜世杰还是发现了。
他这样猜想,且不论事实究竟如何,他脱掉了姜黎的外衣,把里面装着的项链跟戒指揣进裤兜里,拍了拍另边兜里的小刀,随时准备好弃衣逃跑。
往这边过来的两位,正是黑帽男跟马尾男,他们每经过一排都要明目张胆打量起下一排。
随着他们愈发逼近,余顾的呼吸变得愈发慌乱,他一条腿刚抽出桌底,罗佳诚压着嗓子说了声:“别动。”
余顾还没来得及收住动作,中央过道处突然从里面窜出来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远看过去跟余顾的身形几乎是如出一辙。
那人制造出不大不小的动静,不过旁边的顾客跟黑马二男成功被他吸引了,都转过头去看,见那人逃命般地往二楼,四位壮男都火速跟上去。
“快跑!”罗佳诚这时候拽住余顾的胳膊往外跑去。
余顾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也顾不得其他,只管跟上罗佳诚的速度跑,跑出长廊时,他们听到身后的楼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而影壁外也响应起争执声,没等二人停下,又有几位壮男破门而入,在后面劝解的工作人员跟保安压根就阻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