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余顾现在对这个地方异常敏感，一通从那边来的电话更是能刺激他的神经。

直到对方挂断，余顾还是没有按下任何键，随即那串号码又立马打了过来，显是有重要事要讲，不像是威胁来电。

余顾这回按下接通键。

对方的语速很快：“是余顾哥吗？”

他的音色听上去有些耳熟，但余顾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马可谦。”对方说。

“可谦？”余顾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首先他不知道马可谦到底是站在哪边，他带着试探的意味问：“有什么事吗？”

马可谦沉默寡言对一切都淡然的形象几乎是刻在余顾心里的，可这时他急切如从鬼门关逃命，音量却被刻意压低：“表哥，我表哥被姑父软禁了。”

不知怎的，余顾顿感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自己，转了个身靠住床头，“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姑父说表哥病了，需要在……”马可谦越说越急，都急出了轻微的哭腔。

“慢慢说没关系，你别急。”话说至此，余顾已攥紧住柜子的一角，大脑拼命处理着受到的信息，“你现在在哪？家里吗还是在外面？”

“我在医院外面。”

“医院？”

“我姑母因为表哥的事，跟姑父发生了争执，姑父一激动……”马可谦说到一半哽咽了，“就要掐死姑母，还把她往墙上撞，到现在还昏迷……”

余顾倒吸进一口凉气，气息吞吐得愈发困难，到窗台前大口大口地呼吸。

“余顾哥？”

“我没事……可谦，”余顾撑在窗台上，盯着街道上各处穿梭的人跟车，他掰着金属框，“姜黎是被关在家里是吗？”

“不是，是在‘静心苑’。”

“静心苑？”

马可谦没有解开余顾的疑问，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急切：“表哥告诉我，姑父最近频繁地在联系海外，可能在转移资产。”

突而转变的话题整得余顾没反应过来，他找不到前后两门子事之间有什么关联，直到马可谦说出接下来的话。

“还有，我今天中午听到他们商量着，说下个月初，就要把表哥送往国外的疗养院了，这，怎么办啊？”

骇人的消息就像一条带刺划过的长鞭，正中余顾的双膝，他腿脚一软，整个人往下缩，但还是拼命依靠窗台站定，他试图说话，然后只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哑声。

“余顾哥，你一定要信我，表……”马可谦顿住了。

他这一顿十分微妙，余顾立马察觉到不对，可惜他还没能说出话来。

“对不起，我妈在找我了。”马可谦的音量压到了比他平时说话还低的程度，随后又猛地提高，“没有，我刚刚上厕所去了……”

电话挂断。

余顾的手一滑，手机差点掉楼下去，他及时抓住，目光又锁在熄灭的屏幕上，上面映着的他的脸被一层深厚的黑纱罩着，这让他被人窥探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转身靠墙，来不及思考马可谦所言真伪，直接拨通薛临澈的电话。

“前辈？”薛临澈接通，“找我什么事呀？”

“姜黎今天有联系你吗？”余顾赶在薛临澈的话音未落就问。

薛临澈回想了下，“还真没有，怎……”

“没有。”余顾重复念了声，“你现在能试图联系他吗？”

“咋啦？”

“我让你打你就打！”

“好好，我试试。”

“电话，打电话过去！”余顾说后挂断，在对话的过程中他慢慢挪动到了墙角处，这并不是他能控住的，是天性的驱使，如同被刻进DNA的恐惧的驱使。

退出电话簿，余顾点进荣峰的官方主页。

一切还停在他上回看时的样子，没有提到关于姜黎的内容。

余顾沿墙滑坐到地上，抬手往脸上搭，被他还没有彻底习惯的眼镜挡住，干净的镜片印上一片花白。

他使劲捏住后颈，脸埋进蜷缩起的双膝，手机不断在腿骨上敲打。

薛临澈的信息出现在屏幕顶端：我打不通他电话。

这才让他停下一系列无意义的动作，在屏幕上用力摁着，嗯出了彩色的淡光，盯着电话软件看了许久，最终壮起胆子给姜黎打电话。

系绑警钟的绳被一双无形的手疯狂拉拽，在短暂的几秒中，余顾身体的力气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纯靠那份恐惧不安强撑着。

接电话，快接电话。

铃声终止，一道机械女声道：“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余顾的身子往下缩了一点，他再次打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等到男声都播报完英文，余顾还没从屏幕上挪开眼睛，他试图抹去浮在空中的花白，但无济于事，后来索性摘掉眼镜，任它摔到地上。

余顾终于按下挂断键，切进微信，久违地在跟姜黎的对话框中打出一句完整的话，即便只有两个字眼。

然而，在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尽力举着也十分低的手再也没了力气，手机砸在了他摊软的腿上。

头一次，红色的感叹号在这个对话的页面里出现。

余顾似乎不信邪，捡起手机又打了一次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

再打一次。

“您好，你拨打……”

“接电话……我求求你，接电话啊……”余顾埋头戳着屏幕，戳着戳着上面渐渐地多了几点泪渍，这时他想起来什么，无视薛临澈刷屏式的关问，忙慌拨通凌梦茹的电话。

人在北京，还能立马帮到他跟姜黎的联系人就只有凌梦茹了。

拜托，一定要打通……

好在祈祷没有被辜负，凌梦茹接通后冷声问道：“什么事？”

余顾如抓住救命稻草，“凌小姐，姜黎现在被姜世杰囚禁了，你能不能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要是真的……”

“不好意思，这事真帮不了。”凌梦茹不留情面地打断他说，“我一直在让人监视姜世杰的一举一动，发现不对之后也报过警，可是姜世杰称姜黎是有应激障碍和抑郁症，还拿出了诊断证明，务必要在静心苑进行治疗。”

她又特意补充了句：“‘静心苑’就是一家疗愈机构，姜世杰把姜黎送到那儿的。”

余顾支撑在地的胳膊打滑了一下，口齿都变得不清：“是假的，姜世杰肯定是在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