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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压轴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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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毕,二胡和月琴响了。元真又踱至那玄衣男子前侧:“若是小姐丢了,老爷夫人定会怪我。可玉儿也不用随嫁去那偏远的漠北了。”

喜旦夸张的唱腔和动作引来戏台下一阵笑。元真眯起眼,她听准乐点原地走了一段打圈找小姐的戏,最后稳当地停在了正座前。按戏本此时该与台下互动。她手指捻帕:“上元节好。可玉儿又不像小姐那般有人疼爱,台下可有官人愿意领着玉儿也私奔了去?”

她这面勾得本就艳俗,仪态也是往滑稽了做,足够引人笑了。台下陈府的女眷就都在低声地笑。元真抬眼偷看,却见那瑛王压根就没看她,那人正在和陈老爷交谈。陈老爷越听面色越难看,像噎了半斤村口的干饼。

他长得可真好看。那是元真对李琏长相的想法。

她这逾越的想法一冒出,便心下吓了一跳。好在周围鼓乐俱全,她转身掩去了那不自然。

元真淌了一些冷汗,她自己也未曾注意。她下台后,黄阿牛上前:“元真姑娘,你怎么忘了讨赏?”

元真捂住心口,说:“想是有些紧张。”

黄阿牛说:“罢了。还有翠萍姑娘。”

这时,戏班里检场的小福碌抱着一件戏服急急忙忙跑来了后台。他不过十一岁,一见元真就说:“真姐姐,不好了。翠萍……翠萍跑了。”

“跑了?怎么会跑了?”黄阿牛一听,在一旁急道。

小福禄说:“翠萍姐姐说肚子疼,要去出趟恭。我们等她好久都不见人回来。领班说是再等下去便要误场,让我去寻她回来。哪知我一去就发现她把戏服拧成结,搭在那恭房的墙上……她应该是翻墙跑了……”

元真细眉微蹙:“那王领班可说现下是如何?”她们这行当里曾有一些口口相传的忌讳。其中最大的一条忌讳就是戏班接了活儿又随意临场撂活儿的。戏开了场,主人家不喊停,就没有停的道理。她在学戏时就曾听说过,之前有一个戏班为了不撂活儿,逼着得了肺痨的旦角上台唱戏,把人活活逼死的事。那旦角活着时咳了好多血,倒在主家的戏台上,死了领班还要拖着草席去人家家里闹。

“王领班说,这戏只有真姐姐能唱。除了翠萍,真姐姐是戏班里唯一一个练过若兰的戏的。”小福禄又说,“领班已经吩咐戏台上的几个老人儿慢慢唱,兴许还能拖上个一拖。”

元真转头望那台上,几个戏班里的老角儿正咿呀唱着若兰小姐失踪后官家大宅的戏段。元真心知肚明,花旦不上场,这么拖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板锣慢了,月琴和二胡慢了,连唱段也慢了,有哪出戏该这么唱的?台下的官家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元真朝黄阿牛道:“阿牛哥,你去跟领班回一声,我代翠萍唱。我速去换个妆,让乐师莫要翻场。”

小福禄说:“那我去帮真姐姐另取一件好的戏服来。”

元真颔了颔首。

月色下,她跑回了那间耳房。那里已无什么人进出了,幸好灯烛还燃着。她在跑回的路上就想到案上陶罐里应还有下午备好的茶水。那茶水本是给戏班里的人润喉用,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情势紧迫,元真用丝绢浸了茶水,将勾好的面小心拭淡了些,然后她摸到了装冠饰的箱子。她记得翠萍在那里放着几套备用的头冠。当她触到了花旦的头冠时,指尖微凉,那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福禄取了戏服来,粉服长袖,银丝白珠作的配饰。他气喘吁吁:“真姐姐,这件戏服是您之前穿过的。”

元真没想到他还记得它。

来不及多想,元真束好花旦冠饰,又匆匆披上了那精致粉衣。她瞥了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粉衣女子开始有点像以前的她了。只是那向下的眼角终究是有些悲戚的。

若兰小姐,在出嫁前是否也是这种感觉呢?她想和方生私奔,但最终失败了。

元真回到了台上。《月上枝》已经该唱最缠绵悱恻的一段戏了。

“小女子若兰。本是林家嫡女,可却心悦方家的少爷。奈何此身授于父母,情义难全于孝道。”她长袖拭泪,遮住了那粉面。实际上她的妆面并不完美,只是匆匆完成。只是这夜色朦胧,想戏台下也看不甚清楚。

“望少爷莫怪,夜色已深,若兰需得回去。”元真与扮方生的巾生在戏台上执手互诉衷肠。她的唱腔与扮婢女玉儿时截然不同,丝毫没有拿腔作态,反透着一股感人至深的哀戚,让人沉浸其中。

纵然是在戏班里已经看过元真练戏的小福禄也看呆了。他蹲在台侧一角,想到若兰小姐如果真存在于世,大抵上应该就是这样和方生告别的。但他又想到,这是元真扮的若兰,这不是很寻常吗?这《月上枝》的若兰小姐,天底下再没有其他人比福园的真姐姐唱得好了。

元真只当自己是在救场。台下众人的反应于她不甚重要。

眼前灯火刺眼,元真只朦胧记得翠萍和她一样都是孤儿,天大地大,她能跑到哪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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