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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压轴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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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入夜,陈府官邸张灯结彩。宴席快散,西厢最里侧的耳房内却人丁进进出出。

陈老爷的次子陈春生订了一出压轴好戏,由这登州城内最大的戏班福园唱那首《月上枝》。

“真娘,你可画好了?”扮花旦的翠萍掀开一处绒帘,问那里面的女子。

“好了。”元真答了声。她刚勾完面。今日,她要扮的是花旦身边的婢女玉儿。

《月上枝》讲的是官家小姐若兰因父母之命远嫁守寡却思念家乡的心上人,最终克服重重障碍与心上人私奔的故事。元真扮的玉儿就是若兰小姐求爱途中的障碍之一。因为是衬托花旦用的丑角,上台前要用厚重脂粉画喜旦面。

这戏原写得不算正统,但本朝民风开放,女子自主择婚、再婚不在少数,竟意外在官家的私宴上十分时兴。

翠萍比元真年轻几岁,才是刚及笄的年纪。少女穿着翠绿色的绉缎戏服,略施粉黛就清丽可人。她看了元真妆容,惊呼:“真娘,你这面勾得再白点,怕是大晚上可把鬼吓死。我快认不得你了。”

“不像才好。”元真极淡笑笑,一面换衣一面看那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脸颊涂得惨白,偏眼下还有两坨艳红胭脂,简直俗不可耐,哪里还有半分她原本年华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眼角上翘,是美人的丹凤眼。

翠萍垂眸,眸光黯淡:“真娘,你比我早练这台戏,在戏班里也比我好看,如今却是我做花旦……你怪我不怪?”

元真扣戏服盘扣的手一滞,又听身后翠萍声音突然变得委屈,“可你原就比我唱得好。领班说,若不是那事也不会让我……”

元真朝向翠萍,见那往日天真活泼的少女手指绞进衣袖,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她想到王领班前夜赶鸭子上架逼翠萍练戏的事,急用手指飞快揩了翠萍快溢出的泪:“莫要哭,等会哭花了妆就丑了……我把你当亲妹,不曾怪过你。”

她瞥见翠萍藏在身后的手,便将它拉出来看,那手腕上果真有几处淤痕。“可是王领班又打你了?”

翠萍身体抖着,不答话,便是默认了。

房外一朵烟花爆炸,那花火将少女的脸一半映在光里。

前厅响起了锣声。戏要开场了。

戏班里跑杂务的黄阿牛扯着声音在房外喊:“元真姑娘,一刻钟后该上戏了。翠萍姑娘也候着。”

元真答了声好,却听翠萍小声道:“真娘,我可真想逃。”

元真朝翠萍道:“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外头的黄阿牛听了去,他惯会背地里嚼舌说嘴。”

翠萍叹了口气,她这次点了头。

元真在案上捡了一只勾笔,就着烛火的光,对着铜镜将自己那双上翘的眼角改成了下斜模样。这样便更不像了。她满意了,掀帘出去了。

月色正浓,夜晚寒气逼人。

元真跟着黄阿牛绕至台下。唱头戏的老生已经唱完。陈老爷正在点戏。

黄阿牛给元真指:“喏,坐那边的便是陈老爷。”

元真顺着他手指看去,台下正间摆着两张黄花梨太师椅,有别于戏台旁侧的座位,那两张椅子格外扎眼。陈老爷正把着一只杯盏敬他身旁座位上的玄衣男子,那男子喝了一口便不再喝了,他身后的随从帮他挡了下来。元真这才注意到墙根那儿站着一排带刀随从,她从未在哪个官邸见到过这个阵仗。

黄阿牛见元真盯着那主座上的男子不挪眼,便说:“元真姑娘,那位是陈老爷的贵客,三王爷。等会你上台,按戏本里写的先去主人家那里打个招呼,再去贵客那打个招呼,讨个彩头。”

元真“嗯”了一声,又讷讷问:“你说的三王爷可是瑛王?”

黄阿牛笑她没见识:“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瑛王?”

不多时,陈老爷果真点了陈春生订的那出《月上枝》。

老生退场,帽子头响。

元真顶着鼓老急促的小锣声上了台。她迈着细步,按戏本踌躇似的走到戏台正中。

她要唱的是婢女玉儿发现若兰小姐在出嫁前借着上元灯会与方生私奔的这场戏,也是《月上枝》整个戏的开端。

元真上台后借着记忆找到了陈老爷的方位,惺惺作态地掩面:“奴家名叫玉儿,小姐赐的名。今日上阳佳节,月上枝头,各处热闹。可却寻不见若兰小姐了。”元真从衣中抽出一张方帕,佯作抹泪,“小姐早上见了那方家少爷,莫不是和那方生私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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