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健拼命摇头,可母女两人都不相信他。他又该怎么描述自己见到的场景呢?
你吃过果冻吗?
如果你没有一口吞掉,而是咬了一半,从嘴里拿出来,就可以看着它在你面前跳动,在光下,晶莹剔透地闪着光。
安荣发,就像是变成了一颗人形果冻。
他的肚子敞开着,或者说更通俗一点,他开膛破肚,坦露内脏,而那些内脏没有流出一滴血,反而像一大颗粉色的果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嗬嗬……”
安荣发似乎很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自己的儿子,可安康健只是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慌不择路地跑了。
“嗬嗬……”
安荣发觉得孤独,自从出事以来,他一直觉得很孤独。
可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他是一个怪物,可他又算是一个正常,人。
为什么不接受他?为什么他的儿子会怕他?
他也不想变成这样,但这不都是为了……
“嗬嗬……”
看着跑走的儿子,他心中生起一团别样的情绪,于是他用力挣扎起身子撞向床头的桌子。
“啪嗒!”
一声清脆的物品落地声传来,打断了安康健往外跑的脚步。
他转过身来,盯着掉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山神的神像。
这座神像不是他之前看到的谭永长手里拿过的那个,而是一个更小的,白瓷制的。
安康健疑心这并不是普通的瓷,它从桌面的盒子里掉出来掉在地上,却丝毫没有破损。
他从地上把它拿起来,触手冰凉,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爹,你……”他想问,你是故意想让我看到这个的吗?你想告诉我什么?
可他惊骇地看着床上这个老人,安荣发剧烈地咳嗽着,果冻般的内脏随着他的咳嗽咕噜噜地滚了一地,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安康健脚边。
而安荣发只剩两张皮和几根细小骨头的身子,眼睛瞪着,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但最终没有发生这样惊悚的事,他只是瞪着眼睛,很久很久都不动。
安康健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人没了。
只剩一双眼睛,黑色的瞳仁好像藏着令人惊骇的秘密,却再也不会有下文。
安康健跌跌撞撞地跑了。
他没有勇气和妻子女儿说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说出来或许她们也不会相信。
佟春兰平静地操办了安荣发的葬礼,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她甚至都没有责怪安康健一句,说他惹爹生气。
安康健觉得太奇怪了。
不是他想要受到这种指责,而是他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包括安雨,他的女儿眉宇间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愁,却不是对自己爷爷去世的悲伤。
或许,有什么事情重重地压在她们心口,叫她们没有更多心思去悲伤,去思考。
安康健想到他这次回来的原因,安雨要嫁人了。
他还没仔细看过他长大后的女儿,这会借着灵堂微弱的烛火,才发现女儿身量不高,面色稚嫩,其实也才将将十三四岁的样子。
可能是他在外面太久了,他觉得,这样的年纪,还应该是个孩子,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安康健后来问佟春兰,为什么这么早就让女儿嫁人,期间还怕她不理解,用外面很多人家女儿成年之后嫁人的例子跟她说。
可佟春兰忙着手里的活,只淡淡回了他两个字:“定了。”
“定了也不是不能推迟,哪家的孩子啊,我去说,是不是个……”安康健想到母女两人都忧心忡忡的样子,疑心对方不是什么好人。
他想,自己不就出去了几年,村里人都这么欺负他的孩子,这怎么能忍。
可佟春兰不说,他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个人,谭永长。
信上说过,这桩婚事是由村长做主定下的,所以想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还得找村长。
顺便,还有他爹这件事,他不相信那是幻觉,总觉得和山神有脱不开的关系。
为什么父亲的身体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妻子女儿他们全都看不到?为什么村子会变成现在这个有些荒凉的样子?
安康健想,只有见到了村长,才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去找村长的路上,风还是很大,刮的脸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