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门外的两人面色一变,冲门而入。
“阿婆!”
冯度慈扑过去帮凌母摁住老人乱动的手臂,凌景唯趁机迅速地夺下老人手里生锈的剪刀,将它一下甩到墙角。
张素芬还在强烈地挣扎,花白的头发像枯萎待谢的秋叶一般簌簌抖动,干瘪的唇一张一合,却讲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只是撕扯着嗓子呕吐一般说:“死!要死……都是天谴啊……”
“素芬阿婆,”冯度慈捧住她的脸,贴在她耳侧放缓了语调说:“你看看我,阿婆。我是小慈啊,我来找你玩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小慈?”张素芬动作渐渐慢下来。
冯度慈压抑着心底的酸意,拼命点头,紧紧盯着老人灰浊的眼睛。
“对啊,你不是让我放假后来找你吗?你说好要教我织布垫的,还说要给我煮糖水喝,和阿唯一起。”
“对……”张素芬目中无神,像是忽然坠入了梦中,喃喃道:“小孩子要来家里做客了,要准备了。阿唯呢,我的孙呢?”
“阿婆,我在这里。”凌景唯一步迈上来,双手拢住张素芬悬在空中的手。
“好,你们都来了。”
张素芬神色缓和,嘴边将将浮出一丝笑意,又苦起脸。
“没有用,来了也没有用。我迟早要下三恶道!到时候不会有人陪我,能陪我的早就死了!我也差不多了……”
凌父听不下去,拧着眉问:“妈,为什么总是说这些话?你儿子儿媳不是人吗,你孙子不是人吗?”
张素芬心神仿佛被瞬间清空了,表情一片空白,木然地看着满脸不耐的儿子。
“你是谁……”
她环视一周,变得平和,甚至有些畏缩。
“你们都是谁?”
凌母长叹口气,“又来了。”
又来了。
同样的剧情每周要在凌家上演不下十回。他们的角色反复切换,小偷、不孝子亦或是现在的陌生人。张素芬是这台戏最大的编导,嗓子一提,表情一变,所有人都要陪着入戏。
而结局总以卧室音响播放起佛经,众人细声哄她入睡告终。
冯度慈和凌景唯在她床前静静地站了会儿。看她在昏暗中显得不真切的衰老面庞,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替张素芬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凌父见冯度慈进了客厅,一扫之前烦躁的状态,从红木沙发上挺直背,忙从茶壶里斟一杯凤凰丛。
“来,小慈!叔叔好久没见过你了,坐下来喝杯茶,我们聊聊天!”
在她印象里,凌父戴着副细框眼镜,下巴瘦而窄,不言不语,为人严肃,对小孩子一直称不上喜欢。
小时候她和同伴们钻进凌景唯房间玩,都要挑凌父不在家的时候。因为一旦声音过大,他会冷不丁推开门,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赶出去。
直至长大后也是,他每每在路上偶然碰见冯度慈,都只是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谈不上亲近。
所以此刻他过了头的热情让她无所适从,不知作何反应,
凌景唯捏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吐了吐舌头说:“老头子什么品味啊,苦死了。”
“你凑什么热闹,那是给小慈准备的!”
“连我都不喜欢喝的,她怎么可能喜欢喝。你下次巴结人之前能先做好背调吗,别一上来就装熟啊。”
“你——”
凌父被自己油嘴滑舌的儿子气到语塞。
他一把揽过冯度慈的肩,朝凌父做了个鬼脸。
“走了。我送她回去。年轻人跟你们只需要睡五小时的老人家不一样,别碍着栋梁之才茁壮成长。”
冯度慈往旁边一瞥,凌景唯微微扬起的脸尽收眼底,从下巴到额头的弧度流畅,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轻佻与恣意。
他沉沉的手臂压在她身上,让她有些恍惚。
上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没个正形,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却总在她为难时替她呛声。
记忆像他倾倒过来的重量一样沉。
回忆起的画面模糊,堪堪切换到彼此还穿着版型肥大的丑校服时,就戛然而止了。
凌景唯在两人出了铁门后,立即松开了手。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脑勺,解释道:“我爸那些反应,你不用在意。阿婆最近身体变差了,他带她跑了好多趟医院,状态也跟着起伏很大。”
“我家里还不至于到变卖家产来养病的程度。老头子钱包厚着呢。”凌景唯踢开脚边的枯叶,“但川越忽然说要买地,对他来说跟中大奖没区别,肯定想抓紧成为暴发户的机会。所以刚刚才——你懂吧?”
冯度慈点点头。
她当然懂。
懂久病床前无孝子。
懂即便是英雄也会为五斗米折腰。
更懂凌景唯需同时直面这两种境遇的窘迫。
感情和世俗利益纠葛成团,怎么才能理清最正确的那根线?
成年后冯度慈才明白,大人的任务并非是要把混合的是非对错明确分解、析出,复还各自无暇的原貌,而是学会与其共生。
她认为这与“忍受”不同,是一种灰色度的包容。
夜里无灯,石板小路幽暗且寂静,僧侣敲着木鱼念经文的声音似尾巴般黏在两人身后,忽远忽近。
冯度慈说:“素芬阿婆的病,都已经好久了吧。”
“嗯,从我们大二暑假开始的。”
那年凌景唯的爷爷凌宏斌突发脑溢血去世,白事举办完没多久,张素芬就晕倒在卧室里,醒来后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
谁都没想到凌宏斌的死亡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两人结婚五十余年,有半数时间都在斗嘴争执。
张素芬性格温和良善,喜好读书绣花,听点风花雪月的粤曲;而凌宏斌则完全相反,为人暴躁直率,课文学到五年级就辍学打工,闲暇时只爱跟牌友吹水喝酒。
如果不是当年媒人牵线,村里刚好剩这两个适龄男女未婚,父母逼得又紧,大相径庭的两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
等到儿子结婚生子办完人生大事,他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消耗殆尽,彻底分房而睡,井水不犯河水。
晚年张素芬生了几场小病,痊愈后碎碎叨叨地说这是老天在告诫她,开始吃斋拜香,成了一名虔诚的佛教徒。
凌宏斌像是专门要与她作对似的,习性越发恶劣,不仅餐餐大鱼大肉,还要日夜不停地打牌,甚至后期还偷偷去赌博。
两人关系恶化到极点,几乎成了仇人,相看两厌。
为了避免和对方相见,张素芬不辞辛苦地每天去寺庙里做义工,凌宏斌则去了市郊当看山人。凌父凌母也劝过两人握手言和,年纪大了也经不起折腾,大半辈子都熬过了,现在的不顺眼又算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