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度慈面如菜色,像只被人捉住后颈的猫一样,灰溜溜地走到落地镜前。
她也没想到看似和善的蒋老师教学手法竟然会如此雷厉风行。
一上来只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而后立即带她们进入软开度训练。冯度慈看着她示范的几个基本动作心惊胆战。
为什么有人能像没有骨头似的随意变幻身体形态?
为什么刚开头难度就这么大?
不是,你们为什么异口同声地答应了,就我不会啊?
冯度慈额头隐隐冒汗,潜意识一直在喊逃吧、逃吧,想着想着半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口。
但是已经晚了。
前排的队员分隔开间隙,整齐地坐到木地板上。唯一站立着的冯度慈似一张醒目的告诫牌,瞬时吸引了蒋红的注意力。
她对着冯度慈皱了皱眉,用神情无声在问:怎么了?
冯度慈讪笑几声,谄媚地摇摇头,腿一盘坐得笔直。
“没事,没事。”
服了,这么多年还是对舞蹈老师怕得要命。
排练室音响放起舒缓的古典乐,女生们随着旋律压前腿、踢旁腿、卷腹、一字马,身子像有风吹过的麦田般一层层规律地压倒下去。
蒋红不苟言笑,拿着细长的紫竹棍来回巡视,碰到动作不标准的人,不说话,棍尖敲敲地板,再用棍身推她的手或腿回原位。
而这麦浪总是终止于角落。
无论哪个动作,冯度慈都像个确固不拔的石头立于浪潮中一般,突兀而醒目,且坚硬。
每每她紧闭起眼一鼓作气,肌肉牵拉到忍不住猛抽凉气,一看腿才开到九十度,再抬头更是不得了——蒋红锐利的目光正直勾勾盯着她。
短短半小时内,紫竹棍在冯度慈面前敲了不下十五次。
生理与心理的全方位压迫,让她欲哭无泪。终于撑到第一小节结束,紧跟着又进行律动训练。
她从脚跟到腰部麻了一大片,只能像成块鱿鱼干似的板直着,几次都跟不上节奏。
旁边的古意灵笑她:“你怎么总是慢几拍啊?”
她气喘吁吁地“切”了声,“我这叫lay back。”
抬眼一瞥前方,又遭好几记眼刀。
跳不好还讲小话,罪加一等。
不行了,这次是真要溜了。
冯度慈跟小学生逃课一样,和旁边的古意灵说:“老师问我,你就说我去上厕所了哈。”
猫着腰刚踏出一小步,蒋红教棍敲地的声音紧接着就响起了。
然后就被拎到了前排,和落地镜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蒋红让其他女生出去休息,训练室里只留下她和冯度慈两人。
紫竹棍在午后阳光里散发着近乎惊悚的光泽,空气静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氧气。
她揪着衣摆,准备好迎接一顿痛骂。
蒋红却递来一瓶矿泉水。
瓶身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掌心,有种润和的触感。
蒋红说了今天除自我介绍与动作讲解外的第一句话,“你叫冯度慈,是不是?”
她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没有表情,话语却与之相悖。
“我听说了你骨头很硬,韧性也不比其他人好。那就要更认真地练。一点点的进步也是进步,积少成多,努力加练,迟早会赶上来。”
“我刚刚是不是很凶?”蒋红问。冯度慈连连摇头。
“我以后也不会温柔。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惯着你们,这样才最有效率。”
“我知道你们所追求的目标,也看了剧本。”她顿了顿,“让我很感动。年轻女孩的梦想不止关于自己,还关于妈妈和同伴,关于更多女性延展的空间。你们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想帮到你们。”
“我会带你从更简单基础的动作学起。在此之前要答应我,你要像对待静榕醒狮那样,全力以赴,不放弃,明白了吗?”
冯度慈看向蒋红。她眼尾眉梢带上了点微不可察的温柔,有几条皱纹,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幻化为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坚定而和暖。
矿泉水瓶在手掌里愈发温热。冯度慈忽然有些鼻酸,但还是弯起眉眼,笑着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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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度慈和女生们吃完大排档,搭小巴车回静榕村。途中路过超市,她们临时停车去购置些日用品。冯度慈买了套红白配色的运动服和一个瑜伽垫。
白天听了蒋红那番话,她内心对舞蹈的征服斗志终于压过了本能的畏惧。蒋老师说得对。全力以赴,不放弃,这不是她一以贯之的信条吗,怎么能在舞蹈上失效了呢?
她默默计划,以后白天和舞狮队集体上课,下了课跟着蒋老师开小灶,回家了自己再加练一两个钟。磨杵成针,水滴石穿。
区区一个柔韧性,她不信自己还练不成了。
回到家已是夜晚十点钟。铁门栅栏透出暖光,调料下锅噼里啪啦的声响伴着酱香味飘来。冯度慈进门后直奔厨房,果然在里面见到柏衡清。
他像是刚回来不久,还没换下正装,围裙系带紧紧绑在窄腰后,白衬衫被细带勒出些弧度。他听到动静后看过来,额发随之散落,柔柔地垂在眼前。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