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二十几年所经历的失败都不敌这次惨烈。
让他在冯度慈面前出糗,相当于放干了他的血让他死亡。
她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一只鸡都抓不住的外来客、陌生人、蠢货……他还有资格当她的丈夫吗?
冯度慈注意到柏衡清的思绪又开始游移,指不定是自己在脑子里走死胡同了。
她心生焦急,可别真演化成心理障碍了啊!
她放了筷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柏衡清身侧,抬手把他的脸扭过来,“你看着我。”
冯度慈认真地盯着他,问:“你信不信我?”
“嗯?”柏衡清不知她说这话的目的。
“你别想其他的,只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行了。”
她又问:“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那就好好听我说。”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你蠢。”冯度慈语气坚定。
“我知道,你什么事都做得好,估计从出生、升学到迈入社会,你一直都是位列前茅的那批人。世上好像没有你不会做的事。”
“但事实就是,有的。世上有很多很多你靠过去经验无法顺利落成的事,你曾经或许也遇到过,但在熟悉的场域里,哪怕有些吃力,也最终能解决。只是这次你遇到的,是熟悉场域外的分岔路。”
“或许放松时会开一开超跑,但从没开着它走过土路;或许常吃农家乐,但从来没捉过走地鸡。”
“然后在分岔路上爆胎了,”她顿了顿,“额……还有缘粪从天降了。”
“但你走向这条路,不止是只会遇到这些的。”
冯度慈笑出两颗虎牙,指了指自己,“你还遇到了我呀。”
“我也一样。我有机会在大学毕业后依旧待在我前二十年生活的场域里,继续考学或考编,但我偏偏走上另一条分岔路。然后栽跟头,闹笑话,我那些吃力的样子你也见过不少了吧。”
“所以今天你出糗的时候,我最深的感受是,啊,柏衡清原来也会这样。并不游刃有余,并不沉着冷静,但是为什么这么亲切?”
“好像终于触及到一点真实的你了。”冯度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柏衡清的手背,“你是真的人类啊,和我一样。”
人类的心相贴近的时刻,才不会在什么高朋满座掌声漫天的成功之际,而是在同一条分岔路上,彼此被意外的现实压迫到丢盔弃甲、逃无可逃,互相凝视的瞬间。
是看清彼此的所有糗事、落魄与无助的瞬间。
因为荣誉各有头衔,而脆弱同根同源。
她靠这样的共情去证明,她理解。像他没有嘲弄她异想天开的梦想一样,她也不会因为他在陌生领域失了手就大失所望。
反而觉得,他们终于在一条名为“狼狈”的分岔路上,相互交代了一些真实的自己。
她故意扮凶说:“所以这叫礼尚往来,也不能光让你看我出糗吧?对不对?”
柏衡清怔然地看着她,半晌,然后抑制不住地掩着脸笑了。
肩膀上下颤动着,他胸腔处涌出一股庞大而缄默的涩意。
对啊,她总是这样。
从幼时到现在,她总是这样。
看见他的落魄、怯弱,却从不唾弃,反而要共情到连他的痛也一起痛。
他心绪复杂地盯着她。
小慈,你明白吗?你不是由他人的痛,联想到自己的痛,而是将他人的痛揽到自己身上一并痛了。
在你所说的同一条分岔路上,我们不是患难与共的战友,而是好心的过路骑士,与她施舍了善意救助的濒死者的关系。
但能让你有这样的错觉,我好开心。
看来我所执行的,是个正确的计划。
柏衡清接住她的话头,也扬着尾音讲:“那我没有笑过你,你也不许笑我。”
“行啊,我不笑你。”她回答得信誓旦旦,嘴角却诡异地上扬。
柏衡清眯起眼,“那你这是什么表情呢?”
“没有啊,没有表情。”冯度慈装傻扮懵。
“刚刚才说交换真实,现在你就开始伪装了。”
柏衡清作势要上手戳她嘴角的肉窝,她灵巧地躲开。柏衡清长臂一伸,从背后将她捞回来。
来回过招间,两人逐渐越靠越近。
冯度慈最先意识到这点,想抬头说些什么,柏衡清温凉的掌心却忽然护住她的后脑勺。
“小心点,要撞上椅子了。”
衣料的清香混着他专属的薄荷味,让她闻得有些晃神。
她早就想问他,他用的是哪款香水?
她也喜欢薄荷的味道,小时侯曾用一个夏天的时间收集了满抽屉的薄荷叶。
冯度慈嗅着清洌的味道,童年记忆带着回忆的温度压过来,也将她压向他。
她前额快贴上他的锁骨。
离那块温热的肌肤,只差一点点。
脉搏正在不息地跳动,与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这下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的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