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Z市,某奢侈品牌专卖店。
乔映穿着黑色的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挂着标准的三分微笑。她在这个店工作了一年多,从普通导购做到了资深销售顾问,专门负责VIP客户的接待。
她的业绩一直是店里前三,不是因为她的笑容比别人甜,而是因为她的眼光比别人毒。
她能在三秒钟内判断出一个客户今天会不会买单,以及她应该花多少精力在这个客户身上。
那天下午,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很高,目测一米八七以上,身材比例好得不像是真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
他是混血儿,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棱角分明,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利落。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棕色,在灯光下几乎接近金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边,像一颗被琥珀包裹的宝石。
他的肤色是那种晒过太阳的小麦色,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随意地抓了个造型,有几缕垂在额前。
像一只待宰的肥羊,乔映在心里快速下了判断。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穿得很精致。香奈儿的外套,爱马仕的包,Jimmy Choo的高跟鞋,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有钱”。但她的妆容太浓了,假睫毛厚得像两把扇子,嘴唇涂成了夸张的正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盒——漂亮,但空洞。
乔映迎上去,三分微笑挂在脸上。
“先生,女士,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个混血男人看了她一眼。浅棕色的眼睛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胸牌,再扫回来,速度很快,像是在扫描一件商品。
“我朋友过生日,”他说,中文很流利,但带着一点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帮她挑个礼物。”
“好的,请问您预算多少?”
“没有预算。”
什么是冤大头?这就是冤大头。
乔映振奋起来,维持着三分微笑,把他带到了VIP室。她给女人倒了茶,拿了三款当季的新款包包出来,一一展示。
女人看中了一款限量版的链条包,黑色的,带金色五金件,价格标签上写着八十六万八千块。
“这个好看。”女人拿起包,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眼睛亮得逼人。
“喜欢就拿。”混血男人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着。
女人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转身就要往他身上扑,“黎默!你太好了!”
她的手臂还没碰到他的脖子,就被他一把推开了。
他的手撑在女人的肩膀上,把她固定在一臂之外的距离,表情淡淡的,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别这样。”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害羞什么呀,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我不是害羞。”他说,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不喜欢你。”
VIP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乔映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另一款包,进退两难。
“你说什么?”女人的声音变了,尖了,细了,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黎默松开手,靠回沙发上,眯起眼睛看着女人,表情认真得像在开一场年终评估会。
“我说,我不喜欢你,咱俩也不合适。”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爸和我妈想撮合我们,我没办法才答应给你买生气礼物的。”
女人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活脱脱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你……你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跟你认识三个月了,你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因为我之前不想说。”黎默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今天你差点亲到我,我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
乔映站在旁边,心想:你们吵架归吵架,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先把账结了,我这个月的业绩就靠你们了。
“先生,这边是信用卡消费……”
女人崩溃了。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精心描绘的眼妆开始晕开。她抓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
不要啊!
乔映看到了那瓶水。她看到了水花将要飞溅的轨迹,看到了那瓶水会洒到的地方——展台上摆着三只包,一只八万八,一只十六万二,一只限量版,三十万五。每一只都是她这个月的业绩目标。
她没有思考。
她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水和包之间。
冰凉的水泼了她一身。从头发到脸到脖子到制服的前襟,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黑色的制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眼睛,水珠就滚下来一颗,像眼泪。
VIP室安静了。
女人举着空瓶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