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承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我。”他说,声音有一点发抖,“好久不见。”
他就知道,知道她肯定还记得他的。
乔映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蒋承翊注意到她抱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花茎的包装纸里。
“坐吧。”她说。
蒋承翊坐下来,看着她翻菜单。
侍者走过来,递上酒单。
“喝点什么?”乔映问,目光没有离开菜单。
“你定。”
乔映合上菜单,对侍者说:“一瓶波尔多,你们店推荐的就行。”
侍者点头离开。
餐桌上安静了。
黄浦江的灯光在窗外闪烁,餐厅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蒋承翊看着乔映,乔映看着窗外的江景。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乔映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照片上的人不是你。”她说。
蒋承翊的耳朵瞬间红了。
“那个……”他干咳了一声,“那是我哥。”
“你哥?”
“嗯,亲哥。”
乔映挑了一下眉,表情微妙。
“你发你哥的照片来骗我见面?”她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介于好笑和无语之间的无奈,“蒋承翊,你是不是有病?”
这句话和多年前她在公交车上骂那个色狼的语气一模一样。
蒋承翊被她这句话骂得反而笑了。
“我怕你不来。”他说,老实得像一个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学生。
“你倒是诚实。”她哭笑不得地说。
侍者把酒送来了,倒了两杯。乔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所以,”她说,“翊翊生辉就是你?”
“嗯。”
“刷了那么多礼物,就是为了让我加你微信?”
“嗯。”
“然后发你哥的照片骗我出来吃饭?”
“……嗯。”
乔映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什么?”
“礼物。你刷了多少?”
蒋承翊想了想,“大概……一百万吧。”
乔映放下酒杯,看着他,表情复杂。
“蒋承翊,”她说,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傻?直接把钱转我不好吗?为什么要让平台赚抽成?”
蒋承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就是想见你。”他亡羊补牢说,“要不我再给你转五十万吧。”
“算了。”乔映又好气又好笑。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酒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红酒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挂痕,像一道褪色的年轮。
“你为什么要见我?”她问,声音很轻。
蒋承翊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乔映的手指停住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说,语气平静,“你也看到了,五十多万粉丝,接接广告,带带货,收入比上班高。自由自在,没人管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但蒋承翊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窗外的夜景上,落在远处东方明珠的尖顶上,唯独没有落在他身上。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蠢。他知道。但他还是问了。
乔映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蒋承翊觉得自己脸上要烧出两个洞来。
“我又没失忆。”她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给了他一点勇气。
“高中毕业之后,我没考上好大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又找不到你在哪里,我哥让我去英国读书。我在英国待了四年,学的是工商管理。后来我回国了,现在在公司里当部门经理,跟着他学东西。”
乔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呢?”他问,“你……从A大退学之后,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被他小心翼翼地投进了安静的湖面。
乔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去了Z市。”她说,“在一家奢侈品店当导购。做了三年,攒了点钱,来S市了。然后开始做自媒体。”
她说得很简略,没有提家里的事。没有提那场变故。没有提她的父亲,她的母亲。
蒋承翊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些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如果他问了,她可能会像拉黑那些私信她的人一样,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他不想被清除。
*
晚餐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继续着。
乔映问他英国的生活,他就说英国有多无聊,菜有多难吃,天气有多糟糕。他说得绘声绘色,把她逗笑了两次。
他问她做自媒体的趣事,她就讲那些奇葩的广告主和更奇葩的粉丝。她的故事永远比她的人有趣,她讲起别人的时候眉飞色舞,讲起自己的时候一笔带过。
九点半,晚餐结束了。
蒋承翊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餐厅。外滩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乔映的粉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懒洋洋的。
“你开车来的吗?”她问。
“嗯。”
“那送我回去吧。”
这句话不是请求,是通知。
蒋承翊笑了,“好。”
车子是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他去年用自己的奖金买的,蒋承洲知道后说了他一顿,说他“太高调”。
他当时反驳说“哥你自己开迈巴赫还好意思说我”,蒋承洲沉默了三秒,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老板。”
“……行吧。”
此刻他坐在驾驶座上,乔映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车子驶过外滩,驶过南京路,驶过一条又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她的脸,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蒋承翊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她。
他想起了高二那年,他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家的场景。那时候他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看着她的后脑勺,扎得紧紧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距离不到半米。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乔映解开安全带,拿起放在后座的那束花。
“谢谢你。”她说,“晚餐很好吃。”
“不客气。”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忽然停住了。
“蒋承翊。”
“嗯?”
“你下次别发你哥的照片了。”她回过头,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发你自己的。”
然后她下了车,关上车门,抱着花束走进了公寓大堂。
回去的路上,他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
不是好久不见。
是终于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