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像在说:你确定要把时间,花费在这种无聊的对话上?
魏文朔苦笑:“七小姐还真是冷淡无情,你我都合作好几个月了,也不曾赏我个好脸色。”
“我的好脸色,有你爹的好脸色重要?再不做出成绩,你爹恐怕要传家给那位,你失散二十年的弟弟了吧?”
魏文朔也不恼,反而笑嘻嘻说:“七小姐就知道扎我的痛处。”
“不过我爹最近高兴着呢。”
他凑近七小姐,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桌面。
“你的方法很奏效,魏记上月的利润,加了两成。我爹一高兴,多给了两间铺子。”
说到激动处,他灰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红。
“魏记多年来占据昌乐街为主的城南,虽然生意稳定,但就像一潭死水,再难扩张。如今有东楼入水争食,那群倚老卖老的掌柜,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保自己的饭碗。”
一长段话说完,魏文朔猛烈地咳嗽起来。
偏偏杯中的茶水又洒了,这下真是自讨苦吃,连口润嗓子的水也没有。
他手捂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能见缝插针地,投来几束水汪汪、黏糊糊的目光。
七小姐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病弱的魏文朔,常让她想起,话本里从深井爬出的男鬼。
惨白,阴冷,纠缠不休。
她出声,切断自己的想象。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带了药。”
魏文朔仍是一副可怜巴巴相,“没有水,咽不下去药。”
七小姐忍无可忍,拽过男鬼腰间的锦囊,掏出一个小瓶子,摇了摇放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里装的是药汁。”
哪怕是眼珠子大小的药丸呢,该吞还是要吞。
吃个药,磨磨唧唧,挑三拣四,哪里惯的臭毛病?
要是误了吃药,发病死了,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昌乐街那间新铺子,光本钱就下了十几万两,还没赚回个零头呢。
七小姐这么想着,怒意也蔓延上眉间。
再看魏文朔的眼神也没了和善。
而对面的魏文朔,此刻却又不知抽了什么风,乖顺地吃起药,面上还带着笑。
七小姐偏过脸,推开一条窗户缝,这扇窗户对着书铺的后园,景致不错。
她垂眼思索。
为魏记提高两成利润,换自己入局城南,说不上亏还是赚。
魏文朔需要自己这个盟友,两相权衡,他同意东楼的铺子开到魏记的地盘。
一旦哪日,魏文朔斗倒同父异母的弟弟,全面接管魏记,就不会容许东楼丝绸铺的存在。
到那时,将是东楼与魏记的正面拼杀。
所以,昌乐街的铺子,要尽快成长,壮大到可以扛住魏记的刀光剑影。
楼义先,你不要让我失望啊,七小姐在心中说。
不知道昌乐街的楼义先,能否感知到,七小姐突然寄与他的厚望,但眼前的魏文朔,平息了咳嗽,又有讨打的迹象。
“我就知道,七小姐关心我,连我贴身放置的药,都能找到。”
七小姐:“……”
她就不该多此一举。
“说正事,我助你当上魏家家主,涯城的商路,你要与我共享。”
“好说,好说。”魏文朔答应得轻巧。
反正是没吃到口的肉,许出去又如何?魏文朔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我要先收点利息。”七小姐说,“我手里有一批货,想卖到涯城去。”
魏文朔摊手道:“七小姐,你这是在为难我。”
他皱了下眉,继续说:“你知道的,去涯城要走水路,这条线捏在我爹手里,我也没办法。”
七小姐盯着他的双眼,让他的神情无处躲闪。
“这就是你合作的诚意吗?我在实打实地掏银子,获益的却只有你一个人。”
“等我掌了权,涯城的商路,别说与七小姐共享,就算你让我拱手相让,我也愿意。”魏文朔拍了一下桌子说道。
七小姐摇摇头,“我不需要你拱手相让。但如果你连这一趟货也没办法安排,我要怀疑我是否选错了盟友。”
选错盟友,什么意思?
魏文朔心里不服气,除了他,还有更好的盟友吗?
难道是……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七小姐。
七小姐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除了你,还有你那个刚刚认祖归宗的弟弟啊。
“他叫魏文韶对吧?我觉得他,可以拿出更有诚意的筹码来。”
魏文朔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
“七小姐,你给我时间,我会做到的。”
“好,我等你三天。”
书铺门外,依旧萧条。
七小姐在掌柜的陪同下,上了马车,手里拿了本书,正是她要的手抄本《梅林词集》。
半个时辰后,竹二茶楼走出位身形消瘦的公子,是魏文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