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窑宝瓶，记，八十两。”

“琢城运来的红玉灯，记，五百两！”

伙计奋笔疾书，忍不住替掌柜开心：“再打一刻钟，客栈翻新的本钱就够了。”

指节在伙计额头敲响，掌柜故意拉着脸，“瞎说什么呢，我这是心痛，心痛啊，多好的东西。哎，荔城大珍珠三颗，五颗，八颗……”

黎淙手里正抓着一把珠子，指节曲张，珠子飞快弹射出去，登时击落两颗门牙。豁了牙的怒发冲冠，大吼一声，直愣愣撞向黎淙。黎淙正与另外两人周旋，一时难以分身，生生吃了一记猛撞。稳住身形，截光横扫而过，翻开皮肉，鲜血喷溅。

“杀人了，杀人了！”众人哄乱，双方一时怔住，墨三爷也从门外探入半个身子。

“小子，在鹤城的地盘上，杀人偿命，今日这事，绝无善了可能。”

“刀剑无眼，”黎淙看了眼倒地的豁牙汉子，说道，“况且，他还有气。”

墨三爷一而再再而三被一个小辈顶撞，早已没了耐性，捉住黎淙以威胁黎潺的想法被抛到脑后，一心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狠狠教训。

“给我打——”

“远远就听见墨三爷的哨子响，究竟是什么事让三爷大动肝火？”一道清亮有力的女子声音打断墨三爷的嘶吼。

墨三爷转过身，看着侍女簇拥下款款前来的人，竟收起满面怒容，堆了笑，嗓音都柔上几分：“是七小姐呀。”

七小姐是钱庄的大客户，墨三爷可不敢得罪。

黎淙也抬眼来瞧，只见那人眉眼轻柔，服饰清雅，乌发由一根玉簪固定，簪子上雕了朵盛放的茶花。而她身边的丫鬟们，钗裙粉黛，光鲜照人。饶是如此，这位七小姐通身的气质，也没被群芳分去丝毫，好似百花丛中生命力最为蓬勃的那株山茶。

七小姐目光扫过众多打手们，在黎淙身上停留，亏得黎淙在曦多山苦学多年保命技巧，虽看着惨烈，却没伤到要害。打手们更没好到哪里去，个个挂彩。

目光最后落在倒地不起的豁牙汉子身上，墨三爷立马上前，“七小姐您看，我的兄弟们被人打杀了，这还有天理吗，欠钱不还，还要杀害债主啊。七小姐，我们这些人日日奔波卖命，都是为了主顾存在钱庄的银子啊。”

“木香，去请童大夫过来。”丫鬟应声离去，七小姐抬手一指，“就是他打伤人的？”

墨三爷虚空挥舞拳头，“没错，就是这小子！”

“他一人打的？”

“啊？啊，对，是他一人。”墨三爷胸口发疼的同时，惊觉颜面也受到极大的损害。

黎淙默默后退了一步，窗户就在他身后。来自一种发自内心的直觉，他看到七小姐在问出那句“他一人打的”之时，眼里闪着光芒。一分惊喜，一分期待，剩下八分，是看见猎物的兴奋。

黎淙在山野间待了八年，这种眼神，他时常在野狼眼中见到。

“他欠了你多少钱？”

“他欠了，一万两，对，一万两。”墨三爷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七小姐的思路。

“还有还有，”掌柜的见缝插针，提着两张墨迹未干的单据，“还有损坏小店财物，一千七百三十二两，抹去零头，算一千七百三十两。还有食宿费用，五两。”

“那些东西值那么多？况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打坏的。”黎淙抱怨了一句。

“都有，都有。”说着，掌柜将另一张纸奉到墨三爷面前，“这张是墨三爷的，一千九百两。”

他凑到墨三爷耳边，轻声道：“也给您抹去零头，算一千两。”

墨三爷哼了一声，接下单据。

黎淙耳力不凡，全听见了。他正要与掌柜的争论，却听见七小姐出声说道：“我替他还。”

“什么？”黎淙与墨三爷同时讶然发声。

“我替他还了，延年客栈两千七百三十五两，还有墨三爷的一万两。”七小姐缓缓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掌柜喜笑颜开，“多谢七小姐。”

墨三爷见七小姐将他那一份也算进去了，忙跟着鞠躬，“多谢七小姐。”

黎淙不愿意了，“墨三爷，那一万两，方才已经两清了，借条也毁了。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结清？哪里有的事？你们谁看见了吗？”墨三爷环视一圈，打手们个个摇头：“没看见，没看见。”

“你卑鄙。”

墨三爷不再理会黎淙，从羊皮夹里抽出另一张纸递到七小姐面前。“七小姐您看，这是原本，我们平常催银子呢，拿的是复本。就怕遇到凶恶之徒，要毁我借条啊，拿着复本被就安全很多。”

黎淙被墨三爷摆了一道，一口恶气无处发泄，还是师父说得对，山下人心险恶，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看来以后更要多加提防。这位七小姐不知是什么来头，他替我还了这么大笔银子，我要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黎淙心绪纷乱，听那七小姐“咦”了一声，“借款人，黎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