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淙在曦多山学艺八年,这次下山,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他那三年前下山的师兄写的,只寥寥数语,让黎淙务必在七月十七日前,赶到鹤城的延年客栈。
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黎淙仍是拿不定主意,只好找他师父解云。
解云正在后院给一棵杂色月季捉虫,急促脚步声自篱笆外传来,老头将手里的肥虫一扔,转身就看见二徒弟捧着张纸,翻身跃过矮篱,急匆匆而来,甚至踩坏一棵鲜嫩的小青菜。
“师父,师父!您看,师兄会不会遇到危险了?”
解云也没看信纸上的字迹,只拈起信纸一角,对着太阳光那么一照,纸张中草木的纹理显现出来。
“桑皮纸,嗯,确有急事,”但无性命危险。解云略过后半句没说,视线从信纸转移到二徒弟脸上。
果然,这年轻人一听师兄有急事,立刻焦心起来:“什么急事,师兄也束手无策吗,我过去能帮上什么忙呢?会不会是有仇家,我得去磨一磨我的截光。”
“回来。”解云拽回一心要回去磨刀的二徒弟,就那心眼子比天池的藕还多的大徒弟,哪能有什么急事需要师弟帮忙。八成啊,傻小子被论斤卖了还要帮着拨秤砣呢。
解云拍了一下黎淙的肩膀,今年这孩子的个头猛长,身板也结实了不少,好啊,解云眼里半是欣慰半是怜惜。孩子长大了,总归要离开曦多山的,黎潺如是,黎淙亦然。
只是,这一走,二人师徒情份便是断了。来日再相见,不知是何光景。
解云鼻子微微发酸,他呼了口气,道:“既然你师兄来信相邀,你就走一趟鹤城吧,正好为师也有个物件捎给你师兄。”
次日一早,黎淙顶着个巨大的包裹向解云辞行。
“你不是把曦多山搬空了吧?”解云侧眼,幸好,挂墙上的一口新锅还在。
黎淙“咚”地一声把包裹放到地上,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他的行李。
“这些是药品,这一罐解蛇毒,这一瓶是跌打药酒,这个治内伤,这瓶治眼疾,还有迷香、驱蚊水……”
确实居家出行必备。
“弓箭、截光刀、护甲、暗器。”黎淙叮叮当当地数着。
备些防身武器也没错,可这是不是太多了点。
接着是一包衣物,黎淙解释:“秋装、冬装我都带了,看起来多。”
解云嫌弃地指着一件灰白的短打,“如果为师没有老眼昏花,这件是你去年打柴穿的,前胸破三个洞,后背破两个洞,右肩还给磨花了——你带它干什么?”
“我,我,”黎淙支支吾吾,“我想,也许打架的时候用得着。”
“打架的时候,对方还等着你换衣服?”
解云以手抚额,他想不通,自己这二徒弟,怎么出落得如此穷酸样。难道曦多山很穷吗,难道他解云没钱吗?
一双泣血的眼睛闪现在脑海里,恨意翻腾,解云惊出一身冷汗。
他定神去瞧黎淙,傻孩子正从包裹里翻出一条老古董被褥,表示路上可以随地打铺盖。
解云揉眼,人老了,容易眼花。
他摆摆手,示意黎淙莫要再翻了。
就当这小子为家里扔垃圾吧,解云这样说服自己。
从怀里拎出个巴掌大的黑布袋,“这是给你师兄的。”又摸出两个银锭,想了想又往里添了几角碎银,交到黎淙手上,“穷家富路,在外照顾好自己。”
黎淙一方面震惊于师父的出手阔绰,另一方面又隐隐担忧,两块闪闪发光的大银锭,恐怕是师父的棺材本了。于是一张脸上,喜乐惊忧轮番上阵,精彩纷呈。
“你来曦多山八年,为师传你武艺,教你医术,想来下山后自保足矣。唯有人心多变,善恶难察,你需多多提防。”
“到了鹤城,赶紧把你那些破烂扔了,去成衣店,买几身新衣服。”
解云最后对黎淙说道。
尽管他说“那些破烂”时,微眯着眼,很是不屑一顾,但黎淙心里知道,这是师父对他的爱护。
“师父放心,徒儿很快就回曦多山。”黎淙双膝跪地,磕下三个响当当的头。
曦多山在身后越来越小,直到被重重山峦遮掩,再无踪迹。
而此时,重峦叠嶂间,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峰,爆发一声惊天地怒吼:“我锅呢?我灶上那么大一口锅呢?”
“臭小子。”解云气呼呼取下墙上新锅,合进灶眼,腾挪大半圈,仍是没能严丝合缝。
“臭小子。”解云再次出声骂道。
无人回应。
七月十六日薄暮,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黎淙到了鹤城。
相比于下山时沉重的行囊,此时黎淙可谓孑然一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