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依旧会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看直播。
方聿野坐直身体,把直播回放的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停在她和弹幕互动的那段。弹幕有人在刷“主播今天心情不错”,她回了一句“赢了当然心情好”。
方聿野看着画面里没有露出的那个想象中的她,想象她现在大概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脸上挂着她特有的那种带点冷又带点得意的表情。
他见过那种表情。高中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把这些微表情全部收进眼底。
他把它们记了七年。有些记忆是一张一张的照片,有些是声音的切片,有些只是一种极其模糊的、转瞬即逝的身体感觉。
比如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那一阵极轻的气流,带着某种独有的冷冷的香气。他后来找遍了各种大师调制,再也没有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也许根本不是衣服的味道,也许是只是她存在过的痕迹,被他大脑里的记忆系统自作主张地编码成了一种嗅觉信号,像某种永远找不到出处的印记。
方聿野关掉了直播回放,屏幕陷入黑暗,液晶面板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被长期自律打磨出来的冷感,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
客观地说,这是一张好看的脸。但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只看到一个空洞的轮廓。
他的人生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张满分的答卷。家世,学历,事业,外貌,谈吐,每一步都踩在最优解上,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除了时间,除了过去,除了高中教室靠窗最后一排那个他三年没怎么说过话的同桌。她是他完美人生里唯一一道做错的题。不是做错,是根本没做。他交了白卷,然后在接下来的七年里反复回想那道题应该怎么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海面上的货轮已经开走了,只剩下灯塔的光在远处一闪一闪。
他想起几天前前她感冒那次,她在私聊里问他“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他打了那行字又在删掉和发送之间反复了很久。
发送之前他盯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像是在他心里封存了七年的一封遗书,一旦发出去,就要面对里面所有字句的判决。
结果呢,她说“等我感冒好了,请你们几个房管吃饭”,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感动的抖,是某种更复杂的、接近于恐惧的颤抖。他等了七年的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在屏幕上,像是命运随手丢给他的一颗糖。
但糖是空的,里面没有芯。他知道,她说的出来吃饭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因为她身边早就有别人了。
他当时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大脑自动清空了缓存。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会邀请他吃饭,因为他是支持她很久的粉丝。
她邀请他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证明她对他没有任何超出情谊的期待。真正喜欢的人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说出出来吃饭的。这个逻辑推论方聿野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钝刀子割肉。
他应该远离她,理智告诉他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保持现状,继续做她的榜一,继续看她直播,继续回她消息,把这条边界守得死死的不越雷池半步。这样至少他不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的声音,她的消息,她偶尔发来的照片,她带着不耐烦的语气问他“你是不是傻”,这些都是他可悲但仅有的补给。
但他做不到。每次她发照片来,他还是会点开放大,看她在吃什么,看她桌上放了什么新东西,看她是不是又换了键盘。
每次她在直播里随口说一句“我有个朋友”,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几秒钟,然后在下一秒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
每次她半夜发消息说“睡不着”,他都会陪她聊到她困了为止,然后自己一个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窗外凌晨四点的寂静。
她永远不知道这些。
她发一条消息,他在几千公里外想很久。
她笑一声,他反复听好几遍。
她对他稍微多说了一句话,他就会在心里揣很久,把每一个字拆开来分析,告诉自己只是一句普通的话。
他像是一个站在荒漠里看着海市蜃楼的人,明知道那只是光影的骗局,但还是忍不住往前走。
方聿野转身走向衣架,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经过桌上那杯冷咖啡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杯子拿起来一饮而尽。凉的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某种微小的自我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