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的海在夜色里变成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零星缀着几艘货轮的灯光。方聿野站在窗前,衬衫袖口还卷在手肘的位置,领带松了一半,挂在颈间像一条忘了摘的围巾。
室内的灯只开了一排,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地毯一直拖到书柜的边缘。
屏幕上的直播回放还在继续,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打完排位的沙哑,正在跟弹幕斗嘴。
方聿野没在看画面,他闭着眼睛靠在落地窗的金属边框上,让那个声音渗进耳膜。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时刻,他只需要站在这里,听一个距离他几千公里的人在屏幕那头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咖啡杯沿抵着下唇,凉的,苦的。
他没有再喝,只是让那个温度贴着皮肤。他记得她今天中午发来的照片是一碗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碗边摆了一碟子醋,她配的文字是“今天降温,吃热的”。
降温,她那边进入秋天了。方聿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自己这边还是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一年四季都是同一个温度,窗外那片海永远不结冰也不起浪,平静得像一块人工湖。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的,恒温,恒湿,无风无浪。
父母打下的基业足够厚,让他有从生下来就有充足的资本和自由。
这些资本不仅是金钱,还有金钱培养出来的良好外貌、能力,以及一些被其他人称之为天生的东西。
而自由,是最宝贵的事物。
其实方聿野自己很清楚,他所谓被追捧的那些标签,不过是得到了父母庇佑的产物。
他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可以不受国内严苛的成绩考核的苦,可以去创业,可以去认识不同的人。
他本可以。
方聿野从高层的落地窗看出去,看到的都是同一片修剪整齐的风景。
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可遗憾的,除了一个。
他睁开眼,把视线从海面收回来,落在屏幕上。
高中的时候,他本来读了一年就要出国,高考并不是他们家预设的道路。
……可是。
屏幕里宋泠月刚好打完一局,正在结算页面点评队友的失误,语气锋利但不刻薄,说完了自己先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方聿野听见了,他每一次都能听见。他把这个笑声在心里复刻了一遍,跟记忆里高中教室里偶尔听到的那个短促的、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得意的小声哼笑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慢慢忘记这些细节。七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从记忆里连根拔起,何况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值得拔的东西。
三年同桌,寥寥无几的接触,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生里,这都只是可以被彻底遗忘的微量交集。
只偏偏他是这个意外。
他所倾慕的那个女孩,从不刻意接近任何人,自然也不会刻意接近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颗自转的星球,不需要任何人的引力也能好好地运行下去。而这种不依赖任何人的完整感,恰恰是他人生里唯一没有的东西。
方聿野把凉透的咖啡放到桌上,坐回椅子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衬衫的布料在肩背处绷了一下,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身形保持得很好,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那种壮,是长期自律下的清瘦有力,肩宽腰窄,手腕上骨节分明。
朋友们说他穿衬衫好看,他不置可否。好看不好看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就像任何在少年时期不被允许打扮的人,你没办法指望他能在拥有自主权后,一下子突发性拥有良好的品位。
而这些,他从小就有。
这些年方聿野在国外待了很久,他感受开放氛围,感受被关注个人情绪的文化,感受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地方,越感受却越觉得放不下。
连和江妍盈的接触也只是为了渴求能不能有宋泠月的联系,却没想到对方也是个病友。
所以现在宋泠月开了直播,他们间有了直播这个链接,他原本是非常高兴的。
虽然那个叫柯少言的每次出现依旧会给他重重的钝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