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搭得不错,但卖的过了。”
“卖cp要缓,要慢,要循序渐进,要有层次,不能像你这么直接。”
与其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驳弹幕,让粉丝们被激起逆反心理,不如以娱乐化的方式将它坦明。
弹幕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是集体爆发的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不好意思,你少言哥第一次卖cp,见谅见谅。”
“就这么挑明吗哈哈哈哈哈。”
柯少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尾音往上飘了半个音阶:“行,就按你说的来。”
“我说的。”宋泠月把话题切回游戏,“今天打什么模式。”
柯少言清了一下嗓子,那声清嗓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上扬:“排位。新版本地图更新了两个城区,西区加了可破坏墙体,东区的垂直纵深拉大了,楼顶可以打到底层地铁入口。今天适应新地图。”
“好,”宋泠月进入了游戏房间,“你负责东区狙位,我打突击。西区墙体交给我。”
这是他们的默契分工。
柯少言擅长远距离众人皆知,他的预判和视野控制是联盟公认的顶级水准。
但却没人知道宋泠月擅长近距离交火,她的反应速度和掩体切换比他快,准星贴墙移动的时候不会抖。
多年前他们刚开始双排的时候,总被队友说柯少言带妹。
现在宋泠月不想打辅助了。
进入游戏,夜战模式,城市的全息广告牌在虚拟的风里闪烁,破碎的路面上有积水,水面反射着霓虹光,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声。载入画面结束的时候,柯少言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话。
“宋泠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
“这个游戏的建筑破坏系统,它的物理引擎模拟的是真实城市的坍塌逻辑。但游戏里的城市永远是废墟,永远在坍塌的瞬间。它呈现的是一种永恒的中断,而不是真正的终结。玩家在废墟里战斗,但废墟本身不会继续变化。它被停在了毁坏的最后一帧上,像一张照片。”
宋泠月在掩体后面蹲下,调整了一下耳机。“你说得对。游戏空间的破坏是一种被美学化的暴力,它给你破坏的快感,但不让你面对破坏之后的真实。真正的废墟会继续风化、继续坍塌、继续被野草占领。游戏的废墟是被封装好的,永远不会走出那一帧。”
弹幕开始扣问号。
“这是在打游戏还是在上课。”
“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他们对话一直这样的吗太有意思了。”
对面第一波进攻来了。宋泠月从侧翼切入,连杀两人,第三个敌人在墙体后面换弹,宋泠月没有开枪,而是用一发榴弹炸碎了那面可破坏墙体。墙体在游戏引擎里崩解成无数发光的碎片,每一片都短暂地照亮了周围的暗区。敌人暴露在她的射界里,她两枪点掉。
“那面墙如果不开,”柯少言在东区楼顶说,“你那个角度最多打掉两个,第三个会被掩体挡住。开墙等于自己制造射界。”
“对,”宋泠月说,“这就是这个游戏最核心的设计哲学。它给你的不是枪,是环境。枪只是工具,环境才是武器。大多数玩家只关心枪的伤害数值,不关心墙的材质和坍塌角度。但决定胜负的往往是后者。”
“所以你一直在说,打游戏不是比谁手速快,是比谁想得深。”
“手速快的人很多,想得深的人很少。”
弹幕开始变。
“这就是专业。”
“我打了三年都不知道不同材质的墙坍塌角度不一样。”
“姐你收徒吗”。
宋泠月看了一眼自己的弹幕:“不收徒。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小知识,西区的玻璃幕墙和混凝土墙坍塌方式完全不同。玻璃墙炸了之后碎片会形成短暂的视觉干扰,混凝土墙炸了之后会留半截掩体。你们可以根据这个决定炸墙之后是冲还是等。”
“她在教你们用脑子打枪。”柯少言接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点上扬的尾音,不是调侃,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语调里的温度有点高,又加了一句:“我也学一下,下次别骂我。”
宋泠月说:“我不骂你。但你在西区楼顶狙人的时候站位太靠前,狙手的生存率比击杀数更重要。”
“行,记住了。”
弹幕开始刷。
“鸣彻今天乖得像被训了。”
“但他被训得很开心。”
“有人发现柯少言哥今晚的笑容就没下来过吗。”
弹幕还有在磕暧昧cp的,但氛围少了几分揣测的微妙,多了几分坦荡的玩梗。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宋泠月在残局完成了一次以一敌三的操作。她在西区地下通道里利用可破坏墙体和全息投影诱饵,把三个敌人分成了两组,逐个击破。打完最后一枪的时候,她在语音里平静地说:“清完。来收点。”
但柯少言没有回应战术指令。他在语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不太像是直播的语气,更低的、更接近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是真的厉害。”
弹幕炸了。
“他说了他说了。”
“这句不是商业互吹这是真心的。”
“柯少言哥已经被迷晕了。”
宋泠月看着弹幕在翻涌,没有接柯少言的话。
她不想在直播里放大这种瞬间,但她也不打算回避。
于是她说:“你也是真的厉害。你刚才在东区那个狙位卡的时间点,正好帮我拖住了他们从地铁路口绕后的可能。”
柯少言很快回答,语调恢复了正常,但措辞比平时精确得多:“你进地下通道之后,他们如果绕后,必须经过东区地铁路口,如果撤退,我用狙压制地铁路口,就等于帮他们排除了绕后的选项。他们只能正面和你打。”
“所以我的操作空间是你给的。”
“互相的。你如果不信任我会守住你的后背,你也不敢那么果断地往前压。”
“信任是打出来的。”宋泠月说,“不是聊出来的。”
这句话的意味比表面更深。宋泠月说出来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她说的不只是游戏。
弹幕显然也听出来了。
“姐姐又在说名言。”
“这句真的可以裱起来。”
“信任是打出来的不是聊出来的。”
柯少言没有接这句话的话外音,但他选择不接,本身就是一种接。以他的直播风格,如果不认同或者想回避,他会用玩笑带过去,但他没有。他听完之后只是说了一句“对,打出来的”,然后开始报下一局的装备配置。
第四局开始之前,柯少言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是直播时的解说话,也不是他们在语音里惯常的战术交流语气。是一种更认真、更慢、更沉的声音,像把散漫的外套脱了,剩下里面挺括的衬里。
“宋泠月,我一直在想你前天说的话。你说这个圈子对女性的问题在于,女性永远被放在被观看的位置上。但我觉得,射击游戏这个类型,严格来说,所有第一人称视角的游戏,理论上都应该是最容易打破这个问题的。”
“因为玩家看到的是角色的视角,不是角色的脸。你拿的是枪,不是外表。你的存在是通过你的操作、你的决策、你的弹道来呈现的。但即便是在这种类型里,女性玩家和女性主播还是被放在了被观看的位置上。为什么?”
宋泠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很认真的问题,值得一个认真的回答。
“因为视角只是技术参数,不是文化参数。”她说,“相机的视角是第一人称的,但掌握相机的人、决定播出画面的人、写评论的人、定规则的人,他们是活在文化里的。他们看一个玩家,看的不是第一人称的弹道轨迹,是ID旁边那张头像,是语音里那把声音,是直播间里那截脖子以下的部分。他们会自动把人放进他们习惯的叙事框架里,第一人称只能绕过镜头,绕不过观看者的脑子。”
“所以问题不在游戏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