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一条条飘过去，宋泠月看见了，没有立刻说话。
游戏加载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短促而清脆。
她有个人设一直很想立。
不，或许该说是梦想，而不是人设。
曾几何时，她在有了某些意识以后，看到她倾注了很多时间的电竞圈，四处是窝藏的污垢。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画面切进出生点。她选的是轻型机甲，机动性高，护盾薄。武器还是那套配置，一把近战电磁刃，一把中距离点射步枪，这把她不打算换。
“不开摄像头吗？理由很简单。”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机甲从平台边缘弹射出去。
“我在打游戏，你想看的是游戏，画面里最大的那一块已经给你了。我的脸不会让你的观战体验变好，也不会让你的技术变好，所以不开。”
“至于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而不是问其他千千万万没开摄像头的主播，我想理由你自己心知肚明。”
“你并不在意我的技术，默认我作为女主播必须要有容貌的观赏性。”
宋泠月声音淡淡却让人听得很清楚。
她的机甲踩上一面垂直的磁力墙，向上跑了两步，反身一跃，落在对面楼体的外挂平台上。整个过程大概两秒，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落地的时候步枪已经开镜了。
第一枪打在对面侦察机的探测器上，偏了半寸，没打掉。侦察机扭头就往回飞。
宋泠月没追。她切出烟雾弹往脚下扔了一颗，机甲被白烟裹住，她在烟的边缘蹲下来等。
她说：“少言是我朋友。”
蹲了四秒，对面一个人从侧翼摸过来，脚步声在金属板面上噔噔地响。宋泠月听着声音的方向，提前把准星移过去。那人刚探出半个身位，步枪三连点，头胸头，直接带走，击杀提示弹出来。
“他说让大家来看，是他愿意帮。我今天不跟他排，是我的意思。”
她把机甲往后拉，退到平台的阴影里重新蹲下。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觉得矛盾，是因为你已经预设了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依附于某个男人的。所以你看到的一切都在佐证你的预设。”
“我跟他一起玩，你说果然是靠关系；我不跟他一起玩，你说果然是场面话。正反都是你赢。”
她顿了一下。
“但你赢的是一场你自己跟自己下的棋。”
弹幕有人在扣问号，似乎是觉得她小题大做。
也有零散的几条飘过去。
“主播好会说”
“有点东西”
“小姐姐声音好好听”
“所以到底什么分段”
宋泠月没有回答分段的问题。她此刻正在盯着对面大楼第十二层的窗户，那个窗户的玻璃反光刚才闪了一下，不是游戏场景自带的光效，是狙击镜的反光。有人在那里架枪。
她没有开镜去看。开镜的镜片反光会被对方捕捉到，等于告诉对面我也在看你。她选择用肉眼——屏幕上的肉眼——盯着那个窗户的边缘等。
等了六秒。
窗户边缘露出半个头盔的轮廓。
她扣下扳机。步枪单点，一枪，距离大概三百米，子弹有下坠，她抬了半个密位。命中击杀提示弹出来：爆头。
“主播这枪有点东西啊”
“？？？这也行”
“我都没看见人”
宋泠月把机甲站起来，从平台边缘跳下去，空中开滑翔翼，向地图另一侧飘。风的声音从耳机里灌进来，机甲的金属关节在气流中轻微震颤。
“刚才有人说，女主播打打娱乐而已，还整上分段了。”
她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很平静。
“这句话的问题不在于态度，在于默认的底层逻辑。因为你是女性，所以你做的事情自动归类为娱乐。你的认真不被承认，你的技术不被讨论，你的输赢不重要。你坐在这个游戏里，本身就被当成一种景观。”
滑翔翼收了，机甲落在对面楼顶，屈膝卸掉冲击力。
“这个结构不是我发明的，也不是那个发弹幕的人发明的。它比我们两个都老。老到很多人已经不觉得它是一个结构了，觉得它就是事实本身。”
她站起来，往天台的门走。
“但结构是人搭的，人能搭，就能拆。”
门开了。里面蹲着两个人，大概是在等空投。双方同时看见对方，距离不到五米。
宋泠月的反应比对面快，不是手速，是预判。
她进门之前已经把准星放在门框右侧腰位高度，因为蹲姿的受弹面积中心就在那个位置。门开的瞬间她扣下扳机，步枪三连点，第一个人倒地。第二个人站起来想拉距离，她切电磁刃，突进技能贴脸，一刀。
双杀。
“卧槽这反应”
“这预判我是服的”
“主播真的不是职业吗”
宋泠月捡了空投里的能量电池，给护盾充上。机甲外层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
“不是职业。”她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职业要训练量，我没有那个时间。我只是打得比较多，想得比较多。这两件事加起来，比单独做哪一件都管用。”
弹幕开始有人刷“学到了”。
又有人刷“主播收徒吗”。
还有人刷“姐姐骂我”。
宋泠月看到最后这条，没有接话。她把机甲转向地图中心，那边已经开始交火了，枪声隔着几栋楼传过来，闷闷的，像远雷。她往那个方向跑，机甲脚底的推进器在金属地面上擦出短促的火花。
跑到一半，她又开口了。
“我知道会有人说，你为什么要把一个游戏搞这么复杂。打个游戏而已，扯什么结构不结构的，上纲上线。”
她停了一秒。
“那我问你，为什么每次一个女的出现在男性主导的地方，都会有人让她解释为什么她在这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让一个男的解释，为什么他在这里。”